这是让普雷斯顿失望的地方。
婆罗多危机棉花生意爆发,费伦群岛获取跳板,阿瓦士拿到列强入场门票。
如果没有现在的国内冲突,摩根绝对声望滔天。
“休斯在到处演讲,人们在参加活动。
“你每天坐在这里看旧大陆的报纸,分析他们的局势。
“作为总统,你把合众国的病根看得很清楚,又跟我提起了大政府的蓝图……
“可是,联邦政府的军队还在军营里,反垄断的法案还没有在国会里起草。
“你没有任何实际的行动。”
摩根没有生气。
他早有预料,从旧大陆刚刚回来的普雷斯顿,会因为他这段时间只是不停在报纸上打嘴炮而生气。
毕竟就这看来,对于过去的约定,或者说共识,在现在的风波下,他表现得太软弱了。
“我在等一个事情。”
“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一个让我有足够的理由,去向那些托拉斯开刀,去向国会开战的契机。”
普雷斯顿脑子里快速闪过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旧大陆的局势,合众国国内的活动,各州的抗议。
他突然明白了。
“……山庭大区地方宪兵事件和利物浦骑警事件那样的?”
普雷斯顿试探性地问道。
这两件事都引发了全社会的强烈震动。
“没错。”
“你在等国内流血?”
“国会里那些被资本收买的议员,需要感受恐惧。”
摩根想到那些议员,讥讽一笑。
“他们到现在都认为自己可以摆平一切。
“人们也对我们缺乏信任,毕竟在过去几十年里,联邦政府一直和资本家站在一起。”
普雷斯顿听完,没有评价。
政治上就是很专业,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可以冷眼旁观,等待流血和牺牲。
普雷斯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摩根也许是对的。
砰砰砰!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敲响。
“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首席秘书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总统先生,芝加哥出事了!”
芝加哥。
伊利诺伊州的核心。
五大湖区最庞大的炼金工业中心和铁路枢纽。
最关键的是,那里是他最大的政治敌对地盘。
那里的州长和市长,一直以来都对华盛顿的命令阳奉阴违。
芝加哥联合机械厂出了事情。
市长拒绝介入。
工厂雇佣了三千名平克顿雇佣兵。
然后,一个小时前,有大动静。
现在整个芝加哥的人都在到处寻找武器。
“……他们的州长到现在还在左右脑互搏!”
“来了。”
摩根嘴角慢慢咧开。
……
八月十七日。
大罗斯帝国的运兵专列在铁轨上狂奔。
车厢里挤满了人,全是从阿瓦士前线撤下来的士兵。
扎伊采夫大口地抽着烟。
“这破火车到底要开多久?”
他吐出烟圈,烦躁地骂了一句。
“不知道!”坐在对面尤利安头也没抬地,“反正是回国了!”
“回国?回国应该去圣彼得堡,或者莫斯科!我们在阿瓦士打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难道不该给我们弄个盛大的阅兵式吗?”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车厢里的其他老兵听到这话都沉默了。
确实,能活着回国真是太好了!
而他们这批回国的,足足有五千人。
全都是从阿瓦士的交通壕里,踩着战友的尸体爬出来的半精锐老兵。
扎伊采夫把烟头扔在脚下,用力踩灭。
“也对,其实我也不想去什么圣彼得堡!我只想拿了军饷,回家!我受够了!”
“会有军饷的!”旁边的断指老兵插嘴说,“皇储殿下说了,我们会有钱的!”
“希望如此吧。”
扎伊采夫闭上了眼睛。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开。
除了他们这五千名步兵,这趟专列的后面,还有大罗斯帝国的魔装铠。
数量不多,大概只有二十具左右。
那些骑士坐在前面舒适的客车厢里,和这些步兵完全隔绝。
不知道为什么,尤利安,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哐当——!
火车刹车。
车厢里的士兵们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艹!怎么开车的!”
扎伊采夫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火车逐渐停稳了,外面传来了军官们大声的吼叫。
“下车!全都下车!”
“拿好你们的武器!动作快点!”
门被人在外面一把拉开。
士兵们眯着眼睛,背着步枪,排着队跳下车厢。
尤利安跳了下来,抬起头,环顾四周。
不是什么大城市的火车站,没有漂亮的候车大厅,也没有欢迎的人群。
这里只有高高的铁丝网,煤堆,和几排粗糙的红砖仓库。
在最大的那个仓库顶部,挂着个徽章。
一头站立的黑熊。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
这里对外挂着的是私人矿业货运站,也不是什么民用的火车站。
车厢里下来的不少来自切尔诺维亚的农奴,看到是到这里了,忍不住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尤利安看着远处的黑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年轻的脸。
他呢喃道:“克里琴科……”
被强征来的切尔诺维亚农奴。
在阿瓦士的交通壕里,他一直说想回切尔诺维亚。
但是克里琴科死了。
尸体烂在了阿瓦士的泥水里,连一块骨头都没有运回来。
现在,尤利安踩在了克里琴科梦寐以求的黑土地上,心里很堵。
“快点!别磨蹭!”
军官挥舞着连鞘的军刀,催促着士兵们列队。
扎伊采夫也跳了下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满脸疑惑。
“这是哪儿?玛德,连个女人都看不见!”
扎伊采夫抱怨着。
他转过头,看向货运站的另一边。
在那里,还有两列长长的火车刚刚停稳。
车门打开了。
一群士兵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扎伊采夫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些人的军装太惹眼了。
笔挺的深色呢子大衣,擦得锃亮的高筒皮靴,胸前挂着金色的绶带。
而在这些人旁边,还有一群人走下了另一节车厢。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贴身战服,外面披着猩红色的披风。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冰冷的面具,身上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扎伊采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艹!近卫,还有圣血骑士团!”
扎伊采夫指着那边,忍不住骂道。
尤利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真的是近卫军,还有圣血骑士团。
而扎伊采夫的声音很大,周围的老兵们全都听到了。
他们纷纷转过头,看向那边。
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兵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真的是近卫军!”
“他们怎么也在这里?”
“你看那些红披风!那是圣血骑士团!我听别的部队的人说过,那些都是怪物!”
“我们不是撤回国了吗?为什么把我们拉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货运站?”
“为什么没有让我们回驻地?”
“说好的休假呢?!我老家在莫斯科,把我弄到切尔诺维亚来干什么?!”
“这到底是要干嘛?!”
“奥斯特人打过来了?”
“放屁!!”
“难道……”另一个老兵压低了声音,“难道大罗斯自己打起来了?”
恐慌的情绪在士兵中蔓延。
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
就在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军官们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闭嘴!”
连长抽出马鞭,狠狠地抽在一个老兵的背上。
啪!
老兵闷哼了一声,不敢躲闪。
“全都给我闭嘴!谁再敢乱说一句话,老子毙了他!”
连长扯着嗓子大吼。
队伍立刻安静了下来。
“长官!”
扎伊采夫胆子大,梗着脖子大声喊道。
“我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我们想知道任务!”
连长转过头,狠瞪着扎伊采夫。
他大步走到扎伊采夫面前,手里的马鞭指着扎伊采夫的鼻子。
“士兵,你的任务就是服从命令!”
连长恶狠狠地说。
“可是……”
“没有可是!”
连长打断了他。
“现在,所有人听我的命令!就地驻扎!”
“就地驻扎?”
扎伊采夫愣住了。
“对!就在车站周围空地上搭帐篷!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离开营地一步!”
连长下达了死命令。
“长官,那我们要等多久?”
尤利安忍不住问。
“等待命令!命令什么时候来,你们就等什么时候!”
连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老兵们面面相觑。
但军令如山。
他们只能放下背包,开始在黑土地上搭建简易的军用帐篷。
不远处。
“一!二!!”
魔装铠骑士们站在旁边,神情傲慢。
尤利安一边钉着帐篷钉,一边看着那边。
“连魔装铠都卸下来了。”
“他妈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休整!”
扎伊采夫把铲子插进土里,擦了一把汗。
“草他娘的,那群近卫军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叫花子一样!!”
一个年轻一点的士兵愤愤不平地说。
“我们本来就是叫花子。”
尤利安笑呵呵说道。
“别管他们……”
扎伊采夫摇摇头。
“还是开饭吧!”
营地很快就建好了。
密密麻麻的帐篷排满了整个货运站外的空地。
近卫军的营地则是在他们的对面。
两边的人互不干涉。
圣血骑士团的人没有搭帐篷,他们直接占据了货运站的一栋二层办公楼。
就在老兵们坐在帐篷外面,嚼着硬邦邦的黑面包的时候,尖锐的哨声突然在营地中央响起。
哔——!
这是紧急集合的哨音。
但不是吹给士兵的。
“所有连级以上军官!立刻到一号仓库集合开会!”
传令兵骑着马,在营地里来回奔驰,大声传达着命令。
“快!动作快点!”
连长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面包,整理了一下军装的纽扣,急匆匆地朝着最大的红砖仓库跑去。
营长的马在前面飞奔。
各个连队的军官们都从帐篷里钻出来,朝着一号仓库汇聚。
“你猜他们会说些什么?”扎伊采夫眼神好奇。
“……不管说什么,肯定是要死人的!”
尤利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一号仓库非常巨大。
原本里面堆满了准备运往圣彼得堡的煤炭。
现在煤炭被清理到了两边,中间腾出了一大块空地。
仓库的大门紧紧地关着。
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士兵。
军官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人。
一半是从阿瓦士下来的野战军军官。
另一半是穿着光鲜的近卫军军官。
两边的人站得泾渭分明。
近卫军军官们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待见来自阿瓦士的人。
野战军军官们则是满脸风霜,眼神凶狠。
他们谁也看不起谁。
尤利安的连长找到了自己的营长。
“营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连长低声问道。
“闭嘴,看着前面!”
营长压低声音回答。
仓库的最前面,用几个装军火的木箱子搭成了简易的主席台。
军官们等了大约十分钟。
仓库侧面的小门被推开了。
几个高级军官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笔挺的将官军服。
当野战军的军官们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直接懵了。
“天哪……”
连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参谋长阁下!”
营长也愣住了。
南下莫罗佐夫参谋长!
大罗斯帝国南下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之一。
他没有留在波斯继续处理阿瓦士的停战事宜,也并未返回圣彼得堡去向皇帝陛下汇报战况。
他竟然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这第一批撤回国的混编部队,秘密地抵达了切尔诺维亚!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
这支由野战军老兵、近卫军精锐、魔装铠骑士和圣血骑士团组成的武装的最高指挥官,竟然也是莫罗佐夫参谋长!
规格太高了!
事情大得超出了所有军官的想象。
莫罗佐夫参谋长走到主席台上。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几百名军官。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屏住了呼吸。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听着,现在宣布纪律。”
所有军官立刻立正,竖起耳朵。
“从你们下火车的那一刻起,这片区域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时军事管制!
“接下来的几天,任何人,任何军衔,没有我的亲笔手令,绝对不允许离开这个货运站半步!
“谁敢擅自走出警戒线,外围的圣血骑士团会直接将他拿下,不需要警告!”
军官们的喉咙滚动。
圣血骑士团当督战队……
这是要下死手啊!
“第二。
“切断货运站所有的电报线路。
“任何人禁止写信,禁止与外界有任何形式的通讯。
“第三,如果这几天有平民,或者是其他地方部队的人靠近这个货运站,立刻扣押。
“如果对方敢反抗,就地枪决,不用汇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莫罗佐夫参谋长的眼神一变。
“回去管好你们手下的士兵!
“不准私下议论!不准瞎猜!
“谁要是敢在营地里散播谣言,讨论现在的局势,讨论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一经发现,以叛国罪论处!直接拉到仓库后面枪毙!”
莫罗佐夫参谋长一口气宣布完了四条纪律。
每一条都是杀气腾腾。
军官们感觉呼吸困难起来。
他们是在阿瓦士打过血战的人,不怕死。
但是这种诡异的气氛,和防自己人像防贼一样的纪律,让他们感到不安。
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准备在自己家里杀人……
“都听明白了吗?”
莫罗佐夫参谋长厉声问道。
“明白!”
军官们齐声回答,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就在这个时候。
人群中,一名少校营长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尤利安的连长认识他,那是三营的营长,在战场上不要命的狠角色。
可现在,这位少校营长的额头上全是汗水。
少校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说话,但他实在忍不住了。
而且底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们也需要一个答案!
“参谋长阁下!”
少校营长抬起头,大声喊道。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近卫军的军官们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野战军军官太不懂规矩了。
莫罗佐夫参谋长看着他,没有发火。
“讲。”
少校营长咽了口唾沫。
“参谋长阁下,我们回国,是打内战来了吗?!”
他咬了咬牙,大声问出了在场所有军官心里都在想,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而这句话一说出来。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内战……
军官们纷纷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莫罗佐夫参谋长。
他们又疑惑,又害怕。
看看外面的配置吧!
五千名杀人不眨眼的野战军老兵!
全副武装的魔装铠骑士!
近卫军!
圣血骑士团!
防御外敌?
防御外敌的话,不需要如此保密!
除了平叛,或者打内战,他们想不出任何理由,会把这么多不同派系的精锐部队捏合在一起,秘密拉到切尔诺维亚的黑土地上……
莫罗佐夫参谋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那个少校营长,又看了看下面一双双充满焦虑和疑惑的眼睛。
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过程让人发疯。
而这足足持续了半分钟。
“……根据皇储殿下的命令。”
莫罗佐夫参谋长缓缓地开了口。
“我只能够给你们透露一点。”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切尔诺维亚总督区,有大贵族秘密策划叛乱。”
野战军军官们的脑子都像炸开似的!
大贵族叛乱!
在切尔诺维亚!
一时间,许多野战军军官抿紧了嘴唇。
他们的脸色变得难看,忽然想起了一个事。
外面那五千名从阿瓦士活着回来的灰色牲口里……
切尔诺维亚人,不少!
他们都是被那些切尔诺维亚的大贵族强行从地里拉出来,塞进运兵车,送到波斯湾去当炮灰的!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烂命!
现在,皇储殿下把他们带回来了……
没有让他们回家,而是继续给他们发了子弹。
把他们带到了他们主人的领地上,然后让他们去对付那些曾经拿皮鞭抽打他们,抢走他们小麦的大贵族!
现在,根本不需要做任何战前动员了……
只要军官们告诉底下的士兵,大贵族叛乱了,皇帝允许他们去抢夺那些庄园。
那么在烂泥和死人堆里活下来的老兵,就会像疯狗一样冲进贵族的庄园里。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撕成碎片!
用刺刀把那些私人卫队捅成马蜂窝!
尤利安的连长站在人群里,手心里全是汗。
大罗斯帝国的内部,好像要开始经历血腥清洗了……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
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人低声呢喃了一句: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