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交通的事也定了,会议散了,两拨人各自离开。
会议室只剩他们三个人,李维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希尔薇娅托着下巴,忽然说:“我今天提了两个方案,全被你们采纳了,但又是谁在牌桌上连耍赖都输给我来着?”
李维转过头,用认真的语气回答:“牌桌和会议是两回事,在牌桌上耍赖会输,是因为对手不讲逻辑。”
今天这两个交通方案要是没她那几下,科瓦奇和纳吉大概还蹲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对着图纸挠头。
双王城的城市规划案搁置了大半年,今天一口气定了两个方向,她现在觉得自己简直是治国天才。
可露丽在旁边翻着会议记录,补了一句:“有轨电车的磁感信号触发装置,是赫尔曼拿边角料改了个样品出来,这东西被闲置了一年,今天终于正式写进规划了。”
“哼,就承认我是个天才吧!”
“是是是!”
李维跟可露丽两人相视一笑。
……
回到公署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尤利乌斯抱着文件等在办公室门口。
李维直接让他进去。
“法务总署刚转过来的。”
尤利乌斯把文件放在桌上。
“金平原南部几个地方法院的法官提名名单被打了回来,法务总署那边说资格审查没通过。”
李维翻开文件,希尔薇娅跟着马上探过头来。
“资格不够?什么资格不够?法务总署那边卡了什么?”
希尔薇娅拿过文件直接往后翻。
尤利乌斯站在旁边,趁她翻文件的间隙赶紧解释:“主要是三个问题。”
首先是老问题,帝国旧法令规定地方法官必须通过司法考试并拥有法学学位,但金平原南部那几个农业区,别说拥有法学学位的人了,连识字率都是大区垫底的。
地方法院的法官位子空了快半年,法务总署一直从北边调人过去顶着,但那些调过去的法官待不了几个月就打报告要调回来。
“上个月有个从贝罗利纳派过去的法官,在南部待了不到两个月,给法务总署写了封措辞极其恳切的请调信,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种子纠纷。”
希尔薇娅从文件后面抬起眼睛:“种子纠纷?”
“两个农户因为作物品种归属权打官司,打了三个月,双方都声称某个新品种是自己先种出来的,最后法官不得不请农署的人做植物鉴定,而那封请调信里有一句原话,说他在拉法乔特学了六年法学,以为自己是来主持正义的,没想到是来给作物做亲子鉴定的……”
哈哈哈哈!
李维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二个问题就有些麻烦了。
虽然有了农业发展公司,但金平原南部不少地方还在旧时期遗留下来的地方法规。
虽然以此地方法案,一个全国性法案已经废除了大部分旧法条,但南部几个农业区的地方法院人手不够,根本没精力去清理这些陈年旧规。
“结果就是,同一个案子,在北边是劳工法案管,在南边可能还是旧法条在管,法务总署发过文件要求统一,但执行进度大概是在跟蜗牛赛跑。”
希尔薇娅把文件合上:“最后的呢?”
“最后的问题最头疼……法务总署去年推行了一套新的法官考核标准,要求地方法官每年必须参加至少两次法务总署组织的统一培训,但南边那几个法院的法官已经忙到连周末开庭都要排班,根本没时间跑去帝都参加培训。”
“那就不参加呗,培训又不是硬性……”
希尔薇娅忽然停住了,然后她眼睛一亮。
“等一下,谁说一定要跑出去培训才能合格?”
与此同时,李维与可露丽好奇地看向希尔薇娅。
“法务总署只是要求培训,又没说培训必须怎么培,我们就直接把法务总署的培训教材拿过来,在金平原南部开巡回培训班,让培训自己跑到法官面前去。”
可露丽想了想,把法务总署的培训官请到金平原南部,在几个重点农业区搭临时巡回课堂,每个区集中上课……
“那课堂设置可以借用农业发展公司的农机推广站,那些推广站本来就是现成的,桌椅黑板都有,农忙之外空闲时间不少。”
尤利乌斯不自觉地在心里赞叹一声。
然后,他的思维完全被希尔薇娅这个提议带起来了:
“那如果统一培训放在地方,还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南部地方法院积压的旧法条清理掉,培训课程里专门加一个清理旧法规的实操模块,南部几个地方各自清各自的,整理出一份本区仍在沿用的旧法条清单,统一汇总到法务总署备案,备案通过的,就不是翻旧账的烂账了。”
眼见他们讨论得如此热烈,李维高兴之余,也忍不住问道:“培训时间怎么安排?南边的法官忙到周末都要开庭。”
尤利乌斯想了想:“那就别一口气全上完,把培训分成几个短模块,每个模块两到三天,分散在农闲的不同时段,法官可以根据自己法院的排班挑时间参加。”
希尔薇娅一拍手:“厉害!那培训官也不用法务总署出了,直接请法务总署把培训大纲和考核标准授权给金平原本地!”
“帝国大学圈的那几个年轻讲师正好可以拉过来当培训官。”
可露丽补充道。
“那等培训跑起来,还可以顺便立一个地方司法联络员的编制,培训官定期下去巡回,也是帮法务总署把各个地方法院的真实情况摸清楚。”
希尔薇娅说到这里,可露丽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话。
花钱不多,用的全是现成的!
同时,尤利乌斯把刚才讨论的几个要点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合上之后抬头看了希尔薇娅一眼:
“殿下,您刚才说的我觉得是对的,法务总署要是想搞司法现代化,应该请您去给他们当培训官。”
可露丽注意到希尔薇娅眼里的得意后,语气含笑:“其实不只是培训的事,巡回培训班本身就是在帮法务总署提前踩点,等培训老师把南边的情况摸清楚了,地方法官清理旧法条的消息同步传开,法务总署再想跳过地方直接发文件就得多掂量一下了。”
李维拍了拍手,最后拍板:“法务总署那边你去对接,先把巡回培训的事定下来。”
尤利乌斯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出去了。
“今天还有别的工作吗?”
希尔薇娅眼里带着紧张,期待。
李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堆全部翻完,摇了摇头。
“应该没有了,尤利乌斯刚才拿来的那些都已经处理完了,纳吉和科瓦奇那边的事也定了,下午没有别的安排。”
“真的没有了?你确定?要不要再翻翻抽屉?万一有东西卡在角落里?”
李维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
“空的。”
“太好了!!!”
希尔薇娅举起双手,在办公桌前转了个圈,裙子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可露丽看着希尔薇娅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现在这样子,跟双王城庆典那天的烟花一样。”
“哼哼哼~~!今天不用批文件,不用开会,不用去魔工院盯着那两个危险分子,可以想干嘛干嘛!”
她走到沙发旁边,直接倒在上面,叹了口气:
“这才该是我们的日常才对!早上起来,吃个早饭,处理处理公务,然后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晒晒太阳,出去兜风,逗逗那只猫,多好?而不是每天都在开会、批文件、盯伊比利亚,被人叫去帝都一待就是好几个月。”
可露丽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希尔薇娅的银发。
“确实……”
“对吧!你也觉得对吧!”
她喜欢现在的日子。
三个人在一起,处理完公务就出去走走,打牌的时候某人还可以光明正大耍赖。
这样过日子才叫过日子嘛~!
李维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她在担心这种日子随时会被打断,枢密院一通电报过来,又得收拾行李坐火车往帝都赶。
“都说了,看情况。”
伊比利亚那边现在不一定要我回帝都。
大战略都定了,南部联合会现在是奥尔多涅斯在配合推进,加泰罗尼亚那边卡萨尔斯在跟法兰克谈贸易协议,里斯本委员会有合众国和阿尔比恩两头撑着。
奥斯特的物资通道已经多了到韦尔瓦港的,后续转运方案莫罗在对接。
所以不是说李维完全不用管了,但至少不需要李维天天蹲在枢密院里盯着。
可露丽也补充道:“有贝仑海姆宰相和克劳塞维茨大臣嘛。”
“……也是!枢密院那帮大臣又不是摆设,威廉自己也能扛!要决策的事电报联系就行,实在不行飞艇飞过去也就半天……说到飞艇……”
希尔薇娅弹了起来。
“所以你到底能在金平原待到什么时候?”
“四月中旬是之前的保守估计,现在伊比利亚的局势确实比三月份明朗了不少,威廉那边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的紧急情况,我可能能多待一阵子。”
“多待多久?”
“看情况。”
“你每次都看情况!”
“因为确实要看情况。”
“那我帮你限定一下看情况的范围……只要伊比利亚那边不是局势太难判断,过于复杂什么的,你不走,对吧?”
“差不多,而且就目前来看,全面内战其实已经开打了,但打的方式比较分散,这种局面,除非有人主动打破平衡,否则确实不太需要我回去帮忙。”
“所以,乐观一点说,如果这种状态能持续下去,你至少能待到四月底,甚至五月初?!”
“嗯嗯~!”
按照这个态势,奥尔多涅斯要消化韦尔瓦港的战果,南部联合会要巩固安达卢西亚方向的新据点,贝尔纳多要编练一万五千新兵,确实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发动足以改变全局的大战役。
等有人把地盘巩固好,那也得是五月往后的事了。
希尔薇娅扑上来,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迅速松开,退后半步。
“这才是人话!不准再突然跑了!我先把这话拍在这里,到时候你要是再被枢密院一通电报叫走,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你怎么算账?”
“还没想好,但肯定比上次皇兄挨的那顿蝎子固定更狠!”
“威廉要是知道他的遭遇会成为标准参照物,大概会连夜给枢密院下令说伊比利亚的事他自己能处理。”
可露丽在旁边轻轻笑了声。
李维感觉气氛转得不错,顺口提了一嘴:“对了,今晚我跟哈珀施塔特有约,去他那边吃顿饭。”
希尔薇娅的笑容停在脸上,大概维持了两三秒,然后慢慢收拢。
“哦……”
她把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
“……就是吃顿饭,他刚到金平原,入职手续也办完了,实验室也安顿好了,说想请我吃顿饭算是老同学叙叙旧。”
“哦,叙叙旧……”
“就在魔工院食堂。”
“食堂?”
“他说食堂的菜比格吕内瓦尔德镇上的餐厅强太多了,非要让我尝尝。”
“所以你今晚去赴约,是跟他叙旧,顺便参观一下他们的新实验室,再顺便听他抱怨可露丽怎么砍了他的水晶预算?”
“可能还有镁粉管控的事。”
叹了口气,希尔薇娅帮他把外套从衣架上拿下来,递过来的时候手腕力道轻巧,没有多余的动作。
“早点回来。”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