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并未立刻歇息,而是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沉甸甸的黑暗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深夜特有的湿冷与寂静。
白日里目睹的惨烈景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冰库中层层叠叠的惨白躯体、救护车狭小空间里凝固的绝望与血腥、那些无名者最后印刻于世间的麻木与痛苦。
这些景象如此的鲜活,并未因空间的转换而淡去,反而在这独处的静默中,愈发清晰地在他心海中翻腾。
镇魔司的接手,是程序的移交,却绝非终局,他对食人妖狐的追索还在继续。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只狡诈残忍、已然遁走的食人妖狐,绝非孤案元凶。
其背后,必定勾连着一张深植于这座繁华都市阴影下的、更庞大更恐怖的黑暗网络。
就此罢手?绝非他的性情。
此案,他绝不放弃,一定会追索到底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悄然揭幕。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调整呼吸,让心绪逐渐沉淀。
随后,双目轻阖,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指诀——心神随之内敛,沉入一片空明之境。
心底,无声默诵起《太卜祈梦术》的口诀,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独特的韵律与重量,在识海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太虚入寐,心镜澄明。”
“一念为引,万缘交呈。”
“神游太卜,梦谒天听。”
咒文循环往复,意念高度集中,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只逃遁妖狐残留的、微弱却独特的邪秽气息之上。
渐渐地,常规的感知褪去,另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世界缓缓展开。
梦境,降临。
不再是熟悉的房间,周遭景象光怪陆离地扭曲、重组。
他仿佛立于一片虚无的高处,俯瞰下方。
意识如轻烟般飘荡、下沉,最终看到的,是一片起伏连绵的、漆黑如墨的崇山峻岭。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枝叶在无源之风中诡异地摇曳,发出沙沙碎响,宛若无数窃窃私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雾霭与阴湿的土腥气,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甜腥味——那是妖狐特有的气息残留。
就在那崎岖陡峭、被黑暗和迷雾笼罩的山径之上,一道赤红中夹杂着污浊灰黑色的影子,正如鬼魅般飞速窜行。
那是一只狐狸的形态,却比寻常狐类大上数圈,皮毛不再光滑,反而显得有些驳杂凌乱,一条尾巴在身后拖曳,摆动间带着仓皇与警惕。
它时而人立而起,抽动鼻翼四下嗅探;
时而四肢着地,凭借惊人的敏捷在岩石与灌木间纵跃,专挑最隐蔽、最难行的路径。
林灿的梦境视角努力想要拉近、锁定,但每当意念集中,那妖狐周身便泛起一层扭曲光影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浑浊水面,干扰着清晰的观看。
食人妖狐身上有某件东西在干扰着他。
山岭的地形也在不断微微变动,迷雾时浓时淡,仿佛这片梦境地域本身就在抗拒着外来意识的深入探查。
他能感觉到妖狐大致逃窜的方向——似是朝着山脉更深处,某处阴气汇集之所,但具体的方位、距离,乃至它此刻确切的藏身点,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难辨。
梦境中的时间流逝难以度量。
林灿维持着心法的运转,不断调整着意念的焦距,试图穿透那层干扰。
他看到妖狐钻入一个隐蔽的崖壁缝隙,片刻后又从另一处毫不相干的山涧湿地里钻出。
看到它偶尔回头,狭长的狐眼中闪烁着谨慎与一丝狡诈的幽光,仿佛随时在警惕着后面是否有人追来。
翻过山丘的食人妖狐进入一片树林,它的身影如一道影子在漆黑的树林之中穿梭。
一颗颗树木的阴影在梦境之中飞逝。
漆黑的树林和山岭最后仿佛化作了咆哮的怒涛,妖狐的身影在其中急剧闪烁、淡化。
林灿醒来。
食人妖狐还在逃窜中,梦境中的景象不断变化,难以确定其具体的落脚方位。
想到今天白天在那间小小阁楼中所见的一切,可以确定,食人妖狐身上,似乎激活了某种可以隐匿其气息的法器,那法器在干扰着他梦境中呈现景象的精确度。
那法器应该很稀有,不可能永远处于持续状态,一定有它的作用时间限制。
要等那只食人妖狐真正落下脚来,那法器的效果停止,梦境才能更精准的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