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节么……”
赵白山重复着林灿的问题,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记忆的角落里费力翻找那些曾被忽略的碎片。
“他……心里……其实很痛恨人类。”赵白山迟疑地开口,选择了一个出人意料的词,“至少,我感觉是这样……”
“痛恨?”林灿微微偏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嗯。”赵白山舔了舔嘴唇,努力组织语言,“我记得有一次……是去年深秋,约在城西一处茶楼见面。我带着他要的东西过去,用特制的容器封着。”
“他泡茶的手法,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洗杯、温壶、高冲、低斟……”
“我在茶馆当过几年伙计,看得出那手法是标准的南方功夫茶路数,甚至有点过于标准了,像个……像个刚学会的人,在刻意模仿最规范的步骤,一点差错都不敢有。”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低了些:“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客气的,对僵尸门的弟子也有起码的尊重,不过……他让我喝茶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厌弃。就好像在看一件脏东西。”
“有一次我无意间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是冷冷的、居高临下的轻蔑,像在看一条虫子,或者是被捕食的猎物,虽然只有一瞬,但我后脊梁都凉透了。”
“而且他说话极少,每次交代事情,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绝不说一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用下巴指个方向,我从没见他跟我多说一句废话,也从不让我靠近他三步以内。”
“他呢?他自己喝吗?”林灿问。
“喝。”赵白山点头,眼神里带着不可思议。
“他就那么一口一口,很慢地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着茶杯里的雾气,好像……很沉迷,又好像很痛苦。”
林灿眉头微皱,“很沉迷,又很痛苦?”
“这只是我的感觉,他享受喝茶……但对人类创造的这些又好像很排斥……”
林灿在冷静的听着,食人妖狐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的具体,“他身上还有其他特点吗?”
赵白山顿了顿,继续回忆:“对了,还有走路,他走路步子很轻,几乎没声音,这不是刻意的,就是……好像没什么重量。”
“但他落脚的时候,脚尖总是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很平稳,就像地面上有很多的陷阱,他在小心翼翼的规避一样。”
“而且,他好像特别不喜欢踩到落叶或者碎石,还有别人的影子,遇到了,会极其轻微地调整步子避开,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快得几乎看不见。”
这些细节,琐碎,却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
“吃东西呢?”林灿追问,这或许是更接近其本性的观察点。
赵白山摇头:“我没见过他吃寻常食物。唯一一次……不是吃,是闻。”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另一次交接,是在一个义庄后院。那天月亮很大,他拿到盒子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院子角落一丛野蔷薇旁边——那花开得正艳,红得瘆人。”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凑近那些花,深深、深深地吸气,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但他不是闻花香,他的鼻子翕动的方向,是花根部的泥土。那里,埋过不少东西。”
林灿的眉头微微一动,正要继续问,赵白山却忽然回忆起另一件事,眼神里闪过明显的恐惧:
“对了,还有一次……那次把我吓得不轻。那次,我穿的是一件旧皮衣——就是那种普通的黑色夹皮,因为天冷。”
“在见面的地方,他看到我,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猛然间变了,那双眼睛瞬间瞪圆,瞳孔缩得像针尖,嘴角往下拉扯,整个人周围的气场都冷了下来。”
“我当时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杀意,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死死盯着我那件皮衣,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身边的墙皮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下次……别穿这个。’就六个字,但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他面前穿任何皮料的东西。”
这些细节,琐碎,却带着毛骨悚然的质感。
一个痴迷于模仿人类茶道却不得其法、泡出阴冷邪茶自饮的妖狐,一个步伐轻诡、下意识回避自然杂乱、却对埋尸土气息感到愉悦的存在。
一个对人类近乎本能地仇视与轻蔑、对特定物品爆发强烈杀意、却又极度控制自己言行、惜字如金、保持绝对距离的怪物。
“他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无关指令的。”林灿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拼凑其心理的碎片。
赵白山苦苦思索,忽然,他抬起头:
“有一次,他拿东西的时候,装五脏的盒子边缘沾了一点点……血迹。很少,几乎看不见。”
“但他用指尖——他那指甲很尖——轻轻抹去了,然后看着指尖那微不足道的红痕,低低地说了一句……总是不够干净。”
他模仿着胡恨秋当时那种平淡无波,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这世上,总是不够干净。’说完,他就把那指尖在自己那件旧长衫的衣襟上擦了擦,很用力,直到看不见任何痕迹为止。”
林灿沉默地听着,脑海中的形象逐渐清晰,也愈发诡异。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遵循本能行凶的妖兽,而是一个有着复杂心理、甚至可能承载着某种扭曲过往或执念的个体。
他对人类行为的模仿,对喝茶的沉迷和厌恶,对皮衣的异常反应,都指向其心智的复杂与危险程度,远超普通妖物。
“他平时落脚点,除了约定的临时地点,有没有任何可能常去的地方?哪怕只是你的猜测。”林灿将细节追问导向更实际的追踪线索。
赵白山茫然摇头:“他像幽灵,出现和消失都没有痕迹……我猜不到他会在哪里常驻。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对‘水边’、‘旧楼’、‘有年头的大树’附近……比较偏爱。几次见面,不是在这种地方,就是在去这种地方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