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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孤悬于层层云海之巅的忘神殿。
此间灰白的殿墙历经不知多少万载风雨,却簇新如故。
檐角垂挂的铜铃在罡风吹拂下发出清音,可听起来却更像是女子的叹息。
先天忘神立于殿门前,双眼无神地望着殿外那片无垠的云海。
外面云海翻涌,日升月落,星辰流转——世间万物都在变化,都在被铭记,或被遗忘。
唯有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站在这片不变的虚空之中,看着那些曾经记得祂的存在,一个接一个地将祂从记忆中抹去。
这方天地也在一点一点地抹去祂曾存在过的痕迹。
孤寂如潮水,无声漫过祂的意识。
苍茫似暮色,悄然笼罩祂的元神。
便在此时——先天忘神眉心微微一动。
祂感应到了。
在极遥远的某处,有一位与祂同辈的先天神灵,正在将祂遗忘。
那位神灵名唤‘和’,执掌混合与搅动的权柄,能将水火相融、阴阳相济、万物混同。
祂的战力在先天诸神中向来不出众,数十万年来都是神庭的边缘人物,极少参与诸神王的谋划,也从不争权夺利,那些先天诸神很少有人记得祂。
但先天忘神记得和。
第四纪元时,他们曾比邻而居,在神域深处两座相邻的殿宇中,共同度过七万年的漫长岁月。
那时‘和’偶尔会来串门,带一壶自酿的花酿,絮絮叨叨地说些神庭闲事。先天忘神不善言辞,便静静听,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那时的殿宇还不像今日这般冷清,檐角铜铃奏出的清音也是悦耳的。
如今,‘和’也将他遗忘了吗?
先天忘神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身躯。
祂的身躯比百年前更加淡薄了,淡薄得像一缕将散的晨雾,像一片将融的残雪。殿门前的石阶上,祂投下的影子几乎看不到轮廓。
祂的遗忘之力在持续增强,日渐接近那所谓的‘神王’,也即御道之境。
可与此相对的,这世间记得祂的存在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以至于这方天地本身,也在将祂遗忘。
便在此时——
先天忘神微微抬头。
祂感应到一道气息正在快速靠近,从凡世的方向,穿透层层虚空,直奔此间。
那气息蕴含着生死枯荣、存在消亡的道韵,他很熟悉,却又辨识出气息与以往有些不同。
“沈傲?”
先天忘神微微一怔。轻声自语,那双流转着灰色旋涡的眼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波动。
随即,祂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笼罩忘神殿的层层禁制如烟云般消散,殿门完全敞开,露出殿内那面悬挂于殿壁的青铜古镜。
镜面依旧朦胧,似蒙着永恒的雾气,遮蔽此地的一切,不令九霄之上的诸神感知。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流光自云海深处疾掠而来,穿过洞开的殿门,稳稳落在殿中。
金光收敛,沈天一袭暗金战袍,负手而立。
他抬眸看向殿门前那道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神色微微一动。
“坐忘兄。”沈天拱手一礼,一声轻笑,“我来了。”
先天忘神凝了凝眼。
‘坐忘’;这个称呼,是沈傲当年为祂取的,说是取‘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之意——忘者,非灭也,乃超脱也’。
世间只有这一个人,如此唤祂,忘神却从未应允过。
先天忘神也没有说话,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沈天的目光却在祂身上扫望,眼神渐渐凝重。
这位忘神的形体已淡薄得几近虚无了。
若非他神念敏锐,几乎要以为眼前只是一道残存的投影。
那种其存在的根基在动摇,是世界在将祂遗忘,甚至开始收回祂身体本该曾占有的一应物质与一方虚空。
沈天随即收敛神色,微微一笑:“恭喜坐忘兄,看你这遗忘之法,怕是快入御道了吧?”
先天忘神摇了摇头,面无表情:“无甚可喜。我记得昔日与你说过——御道之日,便是我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时刻,这句话,你应该已经忘了?”
沈天微微一愣,凝神想了想。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面含歉意:“我还真忘记了。但我记得我对你的承诺。”
“承诺。”先天忘神那灰色的眼微微一动,“你确实承诺过我。你说,有一天你会用御道级的‘存在’之法,帮我留驻此世。作为报酬,我帮你保存一份记忆,让所有人与神忽视你身上的异常。那么——你现在的存在之法,已经达到御道了?”
沈天闻言抬起右手。
五指舒张之间,一缕灰白之气自掌心悄然浮现。那气息无声无息,似有若无,却让整座忘神殿的虚空都为之一凝。
光线在灰白之气面前变得迟缓,尘埃在它周围停滞不动,就连殿中那永恒流转的时序,都仿佛在这一刻微微颤栗。
那不是‘存在’这条天地之规在向它俯首——仿佛这缕灰白之气,是一切存在的终点,是万物必经的归宿。
“已经快了。”沈天语声平淡,却透着强烈的自信。
先天忘神的瞳孔亦微微收缩。
那双灰色旋涡流转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惊异之色。
祂感应到了——那道灰白之气中蕴含的道韵,分明已触及了御道的门槛。
生死枯荣、存在消亡,在这缕气息中完美交融,化作一种近乎根源的力量。
那不是从魔主位格中借来的力量,而是沈傲自己参悟、自己凝练、自己掌握的,是真正属于他的道。
可这才过了几年?
先天忘神记得很清楚,沈傲陨落之前,他的生死枯荣之法仅仅触及通玄。
如今此人转世归来,短短数年间,竟将存在之法从通玄推升至接近御道——
这不是天资与悟性能解释的——应是这位得了极大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