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时辰后,沈天带着众人降临到另一座无名山峰之巅。
此时夜风猎猎,吹得诸人衣袍在风中剧烈拂动。
卫御道一落地,就盘膝坐于一块平整的青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如潮汐般起伏不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纳入口中,闭目调息。温润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如涓涓细流般涌向四肢百骸,修复着那些碎裂的经脉与枯竭的气海。
沈天则抬手一拂,以青帝之力助卫御道恢复。
卫御道微觉意外,他知道沈天是青帝眷者。
但沈天的青帝之力本质极高,竟能轻松化解他体内的通玄级神意残留,快速恢复他的伤口。
卫御道随即收敛心神,继续疗伤。
仅仅片刻,他就睁开眼。
卫御道的面色仍苍白如纸,气息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所有伤口也已完全恢复,新生的肉芽填补了狰狞的裂口。
沈天转过身来,看着卫御道,神色间带着几分好奇:“说实话,我这次是万没想到,卫总帅会向我求援。”
卫御道闻言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语声沙哑:“陛下陨落后,我逃出京城,身陷绝境,四顾无援,又不甘投效那些弑君悖逆之徒——思来想去,竟想到了镇北侯。”
他抬起头直视沈天,神色坦然:“我猜侯爷必会亲至皇京,一观宫变究竟,且侯爷虽是我大楚之敌,却也是我此刻唯一可信之人!论人品之贵重,行事之磊落,当世少有人能及。”
卫御道随即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残破的衣袍,朝着沈天深深躬身一礼,额头几乎触及膝前的地面:“侯爷冒此奇险,从那几位手里将臣救出,此恩此情,卫御道铭感五内,没齿难忘。若侯爷不弃,卫御道愿效犬马之劳,为侯爷执戟前驱,以报今日活命之恩。”
铁棺之中,岳青鸾的眼神愈发复杂。
她看着那道躬身行礼的身影,看着这位曾经的大楚柱石向敌国的藩镇俯首称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有不满,有失望,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
人各有志。
卫御道能为先帝尽忠效力,直到先帝陨落,身逢绝境时投靠他人,大节无亏,她无法苛责。
沈天闻言忙上前一步,双手将卫御道扶起,神色诚挚:“卫总帅快快请起,总帅兵法通神,武道超绝,乃天下名将,为政亦能惠泽一方,是世间罕见的全才大才,总帅愿助我一臂之力,沈天求之不得,何敢当此大礼?”
卫御道这才直起身,神色稍稍释然。
沈天看着他,话锋一转,语中满是好奇:“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总帅解惑。”
卫御道拱手:“侯爷请说。”
沈天负手而立,眸光幽深:“这次的宫变究竟是怎么回事?乾化帝对万妖神庭一向恭顺有加,卑辞厚币,有求必应,供奉血食从不敢有半分短缺——那些妖神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几近卑微。按理说,万妖神庭不该坐视他被人推翻才是。可这次宫变,那些妖神为何无人援手?”
青丘战王闻言,也转头看向卫御道。
他其实更在意沈天先前所说的那场‘好戏’,但对这个问题同样好奇。
卫御道面色沉了下来,稍稍凝思后才缓缓开口:“当时事发仓皇,我接到警讯时,尚在北方整饬溃军。当即连用七张纵地金光符,不惜燃烧精血,连夜赶回皇京。可我赶到的时候,陛下已经重伤濒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我当时拼尽全力,试图袭杀恭王,若能将此獠斩杀,或可挽回败局,可恭王身边有萧烈与宗御护持,我根本无法近身。陛下见势不可为,拼着最后一口元气,出手打破了皇元神极大阵的封锁,让我等这些部属得以逃离,所以我当时所知有限,实不知宫变究竟,不过——”
卫御道的面色骤然冷厉起来,眼中翻涌着刻骨的仇恨:“我逃离之际,亲耳听陛下说了一句,他说‘你们说我为讨好诸神,不惜向祂们献祭供奉黎民百姓作为血食,甚至孩童,可你们呢?你们居然敢发动万婴血飨,且是童男童女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换得万妖神庭默许纵容,你们这些狗东西不也丧心病狂、禽兽不如?!’”
他字字如铁,咬牙切齿:“当时汪荃为困住陛下,将整个宫中封锁镇压,但陛下这一声怒喝,含有他满腔仇恨与不甘,是一身气血所发,穿透了层层禁制,宫中许多人都听见了。侯爷若是不信,自可求证。”
山巅之上,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青丘战王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他那张清癯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童男童女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那是将近二十万条鲜活的生命,都是尚未成年的孩子,最小的可能才刚出声,最大的也不过三四岁。
那汪荃、恭王等人,居然把他们当作祭品,献给了万妖神庭?用这近二十万条人命,换取了那些妖神的默许纵容。
铁棺之中,岳青鸾的瞳孔骤然怒张。
她死死盯着卫御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的双拳在铁棺内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汪荃、恭王竟然用近二十万个孩子的血,来换取大楚皇位的更迭。
那些妖神。
那些她曾经敬畏、供奉、为之效力的妖神。
祂们以这些人族的孩童为食物,吃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