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痴贪惧,喜怒哀怨。
爱恨缠缚,欲求不得——
随神魂当中的那一粒念种因收摄冲和气而渐次生长、壮大。
在它躁动时候,陈珩只觉头颅如被百千重锤轮番敲击,一锤方休,一锤又起,简直毫无间隙,锤锤欲杀!
每一锤呼啸落下,陈珩元灵便跟着摇颤一回,闪烁飘忽。
这还是第一次,陈珩遇到念种所致的“采取障”。
即便是用功将心神守定,他神智亦渐渐失了些清明,莫名鼻嗅异味,耳闻怪声,眼前浮现出诸般微妙幻相。
这是一股极难形容的感受。
他时而是登山采樵的山民,时而是操练弓马的武卒,时而成了一具伏尸,时而又化作林间的一只狡兔。
而映入眼帘的,既有温香暖玉陈列,媚态丛生,倏忽之间,却又化作诸般白骨,尸潭肉海。
种种扰乱,诸多阻碍,实难言尽……
不过即便是收摄住了念头,使神不乱摇。
但一股不知从何来的饥渴感触,却有愈抑愈烈之势,似不可遏止。
在这饥渴感的刺激之下,连那些纷至沓来的幻境亦归于一类,仿佛百川汇海。
此刻在陈珩眼前所见的,只是无穷的天地沦毁之景,灵运寂灭!
而心底正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他,劝说陈珩放手去行那杀戮、破败之事,蛊惑他将眼前所见的一切活物,都炼为冲和气,痛快吞吃入腹!
食尽无遗,不余毫末!
似唯有如此,他身内那股如焚如灼的饥渴感才会消去,换来片刻的餍足。
“这便是修行神煞时所遇的采取障?
果如道书所言,不算好对付。”陈珩细细探查了一回,心中有数。
因念种感染,此时陈珩身上虽渐有丝丝缕缕的戾气腾起,叫人只看上一眼,便不由发怵,下意识想要远离。
但他面上神情却一如平常,丝毫未变。
在幽冥真水的弹压之下,仅仅是这等程度,还迷不了陈珩心智。
不过采取障最为可怖之处,在于随着时日推移,念种侵染的烈度亦会逐步攀升。
愈到后来,便愈是骇人!
唯有将吞爻祸绝神煞修至大成,方能彻底根除念种,否则这采取障便永无断绝之日。
这说来虽寻寻常常,做起时却殊为不易。
万载岁月之前,玉宸的那位风光无限的段陶大真君便近乎是被采取障生生逼死。
传闻这位在身陨那时,他所受的采取障已是无有间隔,可谓是昨日才去,今日又来。
即便治世祖师为他求来了几件重宝,亦拖延不了太久。
通烜对段陶的评价其实甚高,认为这位若不是被采取障分散了心力,当有半数可能破开纯阳雷灾,成为玉宸又一尊治世大德。
奈何大道无情,仅是一棋之差,便成一世之恨。
念及至此。
陈珩对于自己能够习得幽冥真水,亦是生出几分庆幸……
虽幽冥与宙光同列为宇宙神水之首,关于这两类神水的高下之分,亦是众说纷纭,至今都未有一桩公论。
但于陈珩而言,相较于宙光,幽冥真水才是最契合他的那个选择。
他能够行到今日这地步,幽冥真水在其中可谓居功极大。
而有这等宇内一等一的卫护神魂之法傍身。
跟那位故去的段陶真君比起,采取障对他的威胁,可是要大打折扣了!
不多时候,在将念种的侵袭彻底压制下去后。
陈珩只觉眼前一个恍惚,所见的诸般幻相俱如火灭烟消,一扫而尽。
此刻他再一内视感应。
同进入斗口洞之前相比,他的神魂显然又增长了一节,愈发壮大清灵,飘飘然如乘云雾,浑身舒畅已极!
一时间。
他只觉心地光明,竟是悠然忘言……
“便不提吞爻祸绝神煞的杀伐之能……仅是冲和气的存在,已足以令这门无上大神通列入派中正法当中了!”
过得片刻,陈珩才缓缓收回注意,微微一笑。
……
……
道书有云:
肉身是修道宝筏,神魂为风帆樯橹,唯灵肉并重,方可横渡红尘,直登彼岸!
因修行了太素玉身的缘故,陈珩的肉身功行已无需多言。
似是寻常元神修士的攻伐,他如今纵不动用什么法力、神通,仅凭一只手掌,亦可轻松将之接下,不损分毫。
而在成屋道场中得来一滴云母天药,又修行了吞爻祸绝神煞后
陈珩的神魂底蕴,亦在飞速增长当中,隐隐呈出一派追赶之势!
似那些肉身强绝者,可以轻松举手排山,抬掌拿月,一力降十会。
其生机之旺盛已非常理所能衡量,便是风雷劫焰加身,亦难损坏他们的肢体。
对于一些打开了肉身神藏的上修而言,即便是滴血重生、无漏无坏这等玄妙之能,于他们而言也并非什么难事!
而至于神魂修行之功果,其妙处又尽在“内景通明、破尽尘邪,自性生光、心能转物”这十六字之中。
只说如今陈珩如今神魂壮大——
他非但在降伏心魔、斗法争锋上更为得心应手,最要紧处,还在于参悟玄机大道之际,亦是日益亨通,滞涩愈少。
其实修道途中的不少关碍,都是与神魂关联紧密。
只说将来的那场返虚劫难,便有一层考校修士神魂底蕴之意,避无可避。
若是神魂坚固凝练的话,自可免去许多凶险,增添一些破劫超升的可能!
眼下因短时之间吸纳了太多冲和气,以陈珩的功行,亦需适应一番了。
左右这斗口洞中的妖魔恶类还打不破金车禁制,又有孔昉、孔冲两位在旁护法。
故而眼下他也不多动作,只是端坐金车当中,入静打坐起来。
同一时刻。
在云阙当中。
姬玚忽与钟去尘对视一眼,后者立时会意,微微颔首,传音一句过去。
听完这句,姬玚笑了笑。
他深深看了陈珩一眼,旋即将袖一敛,在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后,便从座上起身。
“五兄这便要走了吗?”
姬甯眨眨眼,有些不解:
“你既都特意来到元福道了,何不等陈珩出关,同他叙谈一番?
当年兄长曾在羲平地向陈珩示好,因那时的道廷和八派六宗还未有盟契,他未曾应你,也是情理当中。
如今他都来了道廷,兄长若真有延揽之意,何不顺势而为?”
“我前来元福道是陪你访友,至于到了这斗口洞,倒算是机缘巧合……既已见到这位一面,目睹了他的神通,已是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