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绿色的吉普车在航空部那栋充满了苏式风格的主楼前，用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画上了一个充满了暴躁的句号。
叶安甚至没等车停稳，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撞开了车门，那股子从红星厂一路憋到省城的无名火，已经快要从他的天灵盖里喷出来。
国良紧随其后，那张国字脸上，也布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那间熟悉的，此刻却死气沉沉的风洞实验室。
厚重的隔音门没有关。
一股子浓郁的，电子元件烧焦后特有的臭氧味，混合着一股子被挫败感反复浸泡后，发酵出来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站满了人。
赵天，还有那几个白发苍苍，在国内航空界跺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老专家，一个个都跟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似的，围在主控台前，一言不发。
可叶安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杨正。
那个在他心里，唯一有资格跟他掰掰手腕的，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顶尖的科学家。
此刻，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冰冷的，铺满了各种报废数据记录纸的水泥地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机柜，双腿蜷缩着，那件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被随意地扔在一旁，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可怕，没有丝毫的焦距。
他的手里，还捏着半截烧断了的涡轮叶片，那块价值连城的，代表了华夏材料学最高水平的单晶合金，在他手里，就跟一块普通的，烧黑了的木炭，没什么区别。
我操。
叶安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崩地一声，断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就冲上了头顶！
失败？
喘振？
这些他妈的都无所谓！
在叶安的世界里，就没有一次成功的实验！
所有的失败，都是数据，都是通往成功路上，必须收集的，该死的坐标点！
可现在，这个本该带着所有人，从这片数据的废墟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男人，竟然就这么坐下了？
他竟然，放弃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技术攻关！
这是在战场上！
你作为主帅，竟然在两军阵前，直接躺倒了？
叶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脚下的步子，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猎豹，带着一股子要把这间实验室都掀翻的滔天怒火，朝着那个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颓废的身影，直冲而去！
“叶~”
赵天第一个发现了他，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上，刚挤出一个字。
叶安已经从他身旁，带起一阵恶风，掠了过去！
国良的瞳孔，也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一步，去拦住这个已经彻底失控的男人！
可他的脚，刚抬起半寸，就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叶安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失控。
只有一片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的，绝对的决绝！
那不是要去杀人。
那是医生，在拿起手术刀，准备刮骨疗毒！
电光石火之间。
叶安已经冲到了杨正面前。
他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弯腰一把揪住杨正那沾满了油污的衣领，那股子蛮横的力道，直接就把那个一米八的，瘦高的身体，如同拎一只破麻袋般，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抬起，眼里的焦距过了好几秒，才在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滔天怒火的脸上，重新凝聚。
“叶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被人从梦中强行拽醒的，巨大的错愕。
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此刻，却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
呼~
拳头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带着风声的，冰冷的弧线！
在实验室里所有人，那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相信的注视下。
重重地，砸在了杨正那张惨白如纸的，斯文的脸上！
砰！
一声沉闷的，皮肉与骨骼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可怕！
杨正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狠狠地砸中了面门！
他那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黑框眼镜，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了几米之外的水泥地上，镜片碎成了蛛网。
一缕殷红的，刺眼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了下来。
整个实验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天，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还有那群年轻的研究员，一个个都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暴力美学的一幕。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叶安。
那个被他们当成救世主，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请来的男人。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们航空部，那个同样被当成宝贝疙瘩供着的，国宝级的专家，给打了？
而且，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国良站在原地，那道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身影，在这一刻，也显得有些僵硬。
他那双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早已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的震撼。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
他想过叶安会把杨正骂得狗血淋头。
想过他会用那套歪理，把这帮老专家忽悠得团团转。
可他从来没想过。
这小子，竟然会用这么直接，这么野蛮，这么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你~”
杨正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那黏稠温热的触感，让他那颗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重新恢复了知觉。
他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叶安那只还揪着他衣领的手，猛地发力，又把他那瘦高的身体，往自己面前拽了半寸。
两张脸，相隔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叶安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钉进他那双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空洞的眸子里。
“你他妈的还有脸问我？”
叶安的咆哮，在死寂的实验室里炸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烧红的钢钉，狠狠钉进了杨正的骨头里！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叶安另一只手抬起，不是拳头，而是一根食指，重重地戳在杨正的胸口，那力道，戳得杨正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不就是炸了一台发动机吗？”
“多大点事！”
“你他妈的就跟死了爹一样，坐在这儿等谁给你上香呢？”
叶安的声音越来越大，那股子从红星厂一路憋到这儿的邪火，在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刮骨的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