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纹特征至少七百个以上的独立目标。“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叶安能听到国良粗重的呼吸声，被风暴搅得断断续续。
“收到。“
国良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干脆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但叶安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军人，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的战术推演。
“全体注意！“国良的吼声从医疗船的广播系统里炸开，穿透了甲板上的风声和浪涛。
“目标锁定！后半截船体，B3甲板以下！“
“第一梯队，放下快艇！第二梯队，准备水下切割设备！“
“所有人给我听好了，那里面有七百多条命！我不管外面浪有多大，今天一个都不能少！“
医疗船的舷侧，四艘橘红色的高速救生艇被液压臂推出甲板，砸在翻涌的海面上，激起四团白色的水花。
叶安没有松懈。
他的左手还搭在键盘上，右手已经切换到了另一块副屏。那上面显示的，是整个海域的实时洋流模型。
“国良，第一梯队从西南方向靠近，走北纬二十七度四十三分那条线。“
叶安盯着屏幕上那条被他用红色标注出来的安全航道，嗓音压得极低。
“那个方向有一股深层反流，浪高只有两米出头，是整个海域唯一能让快艇安全靠帮的窗口。“
“其他方向别碰，尤其是东北侧。那儿的暗流速度超过六节，快艇一靠过去就会被吸进残骸底部。“
国良没问他怎么知道的。
这种时候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执行。
“收到！第一梯队，转向西南！按照叶总工指定航线接近！“
救生艇的引擎在巨浪中嘶吼，四道白色的尾迹在黑色的海面上劈开，精准地朝着叶安标注的那条窄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安全通道冲去。
叶安的眼珠在三维全息图和洋流模型之间高速切换。
【系统，持续追踪后半截船体的姿态变化，每三十秒更新一次沉降速率。】
【指令接收。当前沉降速率：每分钟零点七米。预计触底时间：四小时十七分。】
四个多小时。
够了。
叶安吐出一口浊气，把对讲机往嘴边一贴。
“国良，告诉切割组，B3甲板左舷第三个水密门，那是结构最薄的地方，钢板厚度只有十二毫米。从那儿开口，能省掉一半时间。“
“还有，切割的时候注意控制热量，周围的隔壁里面有大量被困人员，温度不能超过八十度。“
“收到！“
第一艘救生艇率先抵达残骸。
橡胶护舷撞上锈迹斑斑的船壳，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两名穿着潜水服的救援人员翻身跃入海中，拖着水下切割枪的橙色管线，消失在了浑浊的海水里。
叶安的视线钉在声纳屏幕上。
那些代表着活人的蓝白色光点，正在B3甲板以下的密封空间里缓慢移动。有些聚成一团，有些散落在角落，还有几个完全静止不动。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条命。
“切割组报告！第一个水密门已经打开！“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水声和金属断裂的尖啸。
“发现大量被困人员！意识清醒！正在组织撤离！“
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声纳系统的扫描范围再次扩大，将整个残骸周边五百米的海域全部纳入监控。
“第二梯队注意，残骸东侧两百米处有一组漂浮目标，声纹特征判断是救生筏，上面至少有四十人。“
“派快艇过去接。“
“还有西北方向三百米，水面以下五米，有一个单独的生命信号，可能是被困在某个倒扣的舱室气泡里。“
叶安把坐标一组一组地报出去，精准得不多一个小数点，不少一个方位角。
每一组坐标，都对应着一条或几十条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命。
国良在甲板上指挥若定，所有的救援力量都在叶安的坐标引导下高速运转。
没有盲目搜索，没有无效折返。
每一艘快艇、每一个潜水员、每一台切割设备，都被精确地投放到了最需要它们的位置上。
三个小时后。
舵机室的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被困人员的蓝白色光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从残骸内部移出，汇聚到那几艘救生艇的周围。
七百一十三人。
叶安看着那个在屏幕角落不断跳动的数字，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了的汽水灌进嗓子里。
“国良，海面搜救基本结束。“
叶安靠在椅背上，把对讲机搁在控制台上，十指交叉垫在脑后。
“一千四百七十八人，全部确认生还。失踪二十二人，声纳没有在残骸周围发现更多生命信号，大概率是在船体断裂的瞬间被抛入了深水区。“
对讲机里传来国良那粗重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呼吸。
然后是一声极其克制的、低沉的应答。
“收到。“
叶安闭上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舵机室外，被风暴撕裂了一整夜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一束金色的阳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医疗船那被海水打湿的、锈迹斑斑的甲板上。
叶安没看到那束光。
他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而他脚边那个沾满泥浆的银色箱子里，那颗还在微微发热的信号处理芯片，依然在忠实地执行着它的使命。
屏幕上的三维声纳图像还在缓缓旋转，将这片海域的每一寸水下世界，纤毫毕现地呈现在那块无人注视的屏幕上。
甲板上，国良站在船舷边，看着最后一艘救生艇将最后一批幸存者转运上船。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盐渍和油污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他抬起头，朝着舵机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那扇被雨水打花的舷窗，他能隐约看到一个瘫在椅子里、脑袋歪向一边的瘦削轮廓。
国良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那盒早就被海水泡烂了的香烟，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着甲板上那群同样精疲力竭、却眼眶通红的救援人员，哑着嗓子吼了一句。
“都别杵着了，伤员还在等着处理，给我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