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的时间,乱石滩的泥地里拔起了一座钢铁山峦。
那艘名为“东风”的航母框架,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地下船坞的中央。
叶安手里拎着半罐没喝完的冰镇汽水,靠在船坞边缘的钢柱上,看着那几个正在进行应力测试的技术员忙得脚不沾地。
“压力泵,开!”
随着一声沉闷的指令,几台巨大的液压顶杆抵住了龙骨的几个关键受力点。
那是模拟航母在满载状态下,面对极端海浪冲击时的应力分布。
周围几十个技术员屏住了呼吸。
赵丰站在指挥台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可是五个月的心血,要是这一关过不去,这堆钢材就只能当废铁卖了。
压力表的指针疯狂旋转,红色刻度线在灯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跳动。
一吨、五吨、二十吨……
龙骨连接处的焊接点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叶安晃了晃汽水罐,里面只剩下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看都没看压力表,只是随手把汽水罐往旁边一扔,精准地落进垃圾桶。
“别盯着表看。”
叶安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飘荡,“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听声音。”
话音刚落,测试台架猛地一震。
那根连接着主龙骨与侧壁的加强梁,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如同拉紧的琴弦被拨动般的响声。
赵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稳住,别停。”
叶安还是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声尖锐的金属鸣响持续了足足三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龙骨即将崩断的瞬间,那声音戛然而止。
压力表指针停在了设计极限的百分之一百一十,稳稳当当,一动不动。
“过载百分之十,结构完整。”
林涛站在压力泵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没裂!连焊缝都没开裂!”
整个船坞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工人们把安全帽抛向空中,那些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了五个月的汉子们,有的甚至当场蹲在地上抹起了眼泪。
赵丰那张黝黑的老脸上,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那块用了好几年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五个月……”
赵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咱们真的做到了。”
叶安却没心思去凑那份热闹。
他慢悠悠地走到测试台前,在那根刚才发出响声的加强梁上摸了一把,感受到那股子余温,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没开裂?
意料之中。
他转过身,没理会那群狂欢的人群,晃晃悠悠地朝着不远处的临时车间走去。
那里,医疗船的改造工程正进入尾声。
车间里,几个海军工程大学的技术骨干正围着那台刚装上去的“黑箱子”发愁。
那是一套全新的导航与声纳集成系统,是叶安上周刚甩给他们的烂摊子。
陈硕正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万用表,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线缆里钻来钻去。
“这逻辑不对啊。”
陈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快要崩溃的焦躁,“叶总工给的接口定义,和这台主机的输入端,完全对不上。这一千多个针脚,每一个都要手动对位,还要根据海浪频率实时校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旁边的几个学员也一脸苦涩。
他们之前跟着叶安搞航母,觉得已经够难了,没想到这艘医疗船的改造,难度居然一点都不比航母低。
“这套系统,简直就是个迷宫。”
尹风把手里的电烙铁往桌上一拍,眼镜片上全是油污,“咱们现在的处理速度,连这套系统百分之五十的性能都跑不出来。”
叶安走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一声哀叹。
他没出声,只是走到那张挤满了图纸的木桌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
他没看图纸,直接在陈硕那台主机的主控逻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蜂窝结构的图形。
“你们还在用传统的串行逻辑?”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指着那堆乱成麻的线缆,那副嫌弃的模样,好像在看一群在菜市场跟大妈抢白菜的菜鸟,“这套系统,本质上就是个并行的分布式处理架构。”
“你们把它接成串行,就像是用一根吸管去喝一整桶水,不堵才怪。”
陈硕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蜂窝结构图,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仿佛被叶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拨动出了完全不同的频率。
并行的……分布式?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把这套系统当成了一个整体去对待,却忽略了叶安在设计之初,就把它拆解成了无数个独立的、能够自我协同的单元。
“如果……如果按照您的思路,把这几个关键节点进行独立分流……”
陈硕的声音越来越快,原本死板的逻辑框架在他脑海里瞬间活了过来。
他抓起那张刚才还觉得一筹莫展的电路图,笔尖在上面疯狂地勾勒着,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令人战栗的狂热。
“叶总工,您这是要把这台主机的处理能力,直接翻倍啊!”
叶安没理会他的惊叹。
他拎起那个装满绝密资料的帆布包,晃晃悠悠地转身往外走。
“翻倍是基础。”
他头也没回,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又回到了身上,“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你们这几个月跟着我,岂不是白瞎了那几顿红烧肉?”
车间里,那群年轻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狂热。
他们低下头,重新投入到了那堆复杂的线缆与代码之中。
他们知道,这艘医疗船,将不再只是一艘救人的船。
它将成为这片大海上,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
叶安走出车间,外面那场持续了两天的秋雨终于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乱石滩那片泥泞的工地上。
赵丰正带着几个施工队的老师傅在排水沟边上忙活,看到叶安出来,那张黝黑的老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叶!刚接到海军那边的急电。”
赵丰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个电报纸,脸上的兴奋根本藏不住,“说是咱们那套导航系统表现得太亮眼了,上面的首长点名要给咱们厂发奖状!”
叶安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随手塞进裤兜里。
奖状?
那玩意儿能换几吨特种钢材?还是能换几台五轴联动?
“奖状留着贴墙吧。”
叶安指了指远处那艘还在不断加高、不断延伸的航母骨架,“告诉上面的首长,奖状就免了,下次多给咱们批点高标号航空煤油。”
“航空煤油?”赵丰愣了一下。
“对。”
叶安转过头,看着那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钢铁骨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穿一切的精光。
“杨正那边的发动机,快要出成品了。”
“咱们的大家伙,也该准备喝顿好的了。”
他没再理会赵丰那张写满了震撼与错愕的脸,晃晃悠悠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推开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叶安推开办公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子尘封的油墨味混着窗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刚准备把那个塞满了茅台和熊猫烟的帆布包扔进角落,一堵肉山就堵在了门口。
“小叶!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赵丰那洪亮的大嗓门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震得墙皮都在簌簌掉灰。他那张黝黑的老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一把抓住叶安的胳膊,那力道比王铁牛的管钳都有劲。
“走走走,开会去!今天周一,生产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