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港城的暮色压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叮当响和收摊小贩的吆喝声。
吕卫东把歪了的金丝边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镜片反着对面叶安的轮廓~灰夹克,乱头发,左颧骨上那道还没洗干净的灰印。
他端起最后半杯酒。
“叶安。”
“嗯。”
“我押你身上了。”
叶安拿起自己那杯已经见底的搪瓷杯,翻过来朝下磕了两下。
空的。
他冲吕卫东咧了下嘴。
“押对了。”
饭局散在晚上八点。
吕卫东被赵丰安排在新厂区的招待所住下,三个技术骨干也各有着落。老厂长拍着胸脯保证伙食标准不低于航母建造期间那拨人的待遇,吕卫东连连摆手说“有张床就行”。
叶安站在国营饭店门口,看着赵丰的212吉普载着四个蓉城来客突突突消失在夜色里。尾灯红了两下,拐过弯,没了。
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过来,带着潮湿的咸腥。
叶安拍了拍兜,摸出最后一颗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嚼了两下,咸味压住甜味。
他转身往厂区走。皮鞋底磕着柏油路面哒哒响,脑子里那台计算机已经自动切换到了下一个任务。
行波管的事儿有吕卫东扛了。核潜艇几条主线有楚天阔、沈流、王铁牛各自盯着。杨正的碳化硅烧结炉下周开炉。散货轮的初步设计还差三天出图。
联合演习的战术方案要从零开始搭。
飞鹰号的防空改造方案得落实到硬件。
022编队的协同打法得重新编排。
定向微波武器的原型机三个月内必须上船。
龙门吊的修补方案今晚还得画。
所有活儿往中间一汇,汇成一个点。
叶安。
他把糖嚼碎了,嘎嘣一声。
回到行政楼二楼办公室,推门进去。
愣了一下。
屋里坐了四个人。
李涛靠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老花镜推到额头,手里捏着个铝饭盒盖子当扇子扇。孙浩蹲在地上翻一卷图纸,脑袋埋在纸堆里。林涛站在铁皮柜子旁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嘴里嘟嘟囔囔跟谁对数据。
岳玲坐在她自己那张桌子后面,笔记本摊开,铅笔搁在耳朵上方。
四个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你们在这儿蹲了多久?”叶安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甩。
“一个小时。”李涛把铝饭盒盖子往桌上一拍。
“两个小时。”孙浩从图纸堆里探出脑袋。
“我刚到。”林涛挂了电话。
岳玲没报时间,只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叶安扫了一圈这四张脸。李涛的是“有话要说”,孙浩的是“等着挨骂”,林涛的是“随时待命”,岳玲的是“准备记录”。
“行。”叶安拉开绘图桌前的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
“既然都在,那就把接下来的活儿捋一遍。”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草稿纸,铅笔落下去,刷刷刷列了七行字。每一行对应一条在推的任务线。
“第一条。核潜艇反应堆,楚天阔负责。第五轮迭代数据我认了,让他开始画施工图。李工,你盯着他的进度,每三天跟我碰一次。”
李涛点头。铝饭盒盖子揣进兜里。
“第二条。无轴泵推叶轮环,沈流负责。工装夹具方案这周定稿,下周排产试切。孙浩,你跟沈流对接加工车间的排产,别让他跟王铁牛抢机床。”
孙浩从地上弹起来。
“第三条。碳化硅包壳管,杨正那台烧结炉下周第一炉。林涛,你在港城给他当联络人,有什么材料问题直接找国良。”
林涛把手机揣回兜里,挺了下腰。
“第四条。镍基合金弯管试制,王铁牛继续。目前第十根在炉子里,良品率百分之百。节奏不变,稳着来。”
“第五条,三天后出图,岳玲带新学徒做结构校核。”
“第六条。定向微波武器原型机,吕卫东团队刚到。行波管的联合攻关从明天开始。这条线我亲自盯。”
“第七条。”
叶安的铅笔在第七行停了一拍。
“联合演习战术方案。”
铅笔尖重重戳了一下。
“这个最急。三个月后,飞鹰号加022编队,对M国伯克级、R国金刚级、英国四五型、法国地平线级。四国精锐,全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拍。
李涛的老花镜从额头滑到鼻梁上,又推回去。孙浩嘴巴张了半截没合拢。林涛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指节收紧了。
岳玲的铅笔刷刷刷把七条全记完了,翻到下一页等着。
“飞鹰号的防空系统得按我给的三条改。雷达刷新率、信号处理链路、近防三炮协同~这个改造方案我今晚画完,明天交给西海舰队那边落实。022编队的战术打法全部重编,数据链同步协议升级到新版本。定向微波武器的原型机必须在演习前装船联调完毕。”
叶安把铅笔扔进搪瓷缸,靠回椅背。
“七条线,同步推。”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哪条都不能断,哪条都不能慢。断一条,核潜艇工期推后。慢一条,联合演习丢人。”
李涛搓了搓手。
“小叶,这七条线~”
“全在我身上。”叶安打断他。
“楚天阔管反应堆的设计,但拍板定稿是我。沈流管推进系统,但加工精度的最终验收是我。吕卫东管行波管制造,但系统集成方案是我。散货轮的图是我画。演习的战术方案是我编。”
他摊开双手。
“十根手指头,恨不得劈成二十根用。”
赵丰的嗓门从走廊里炸进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老厂长推门进来,棉大衣领子竖着,保温杯攥在手里,鼻尖冻得发红。送完吕卫东一行人又折回来了。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阵仗,保温杯盖子拧开灌了口热水。
“我在外头听了两句。”赵丰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弹簧嘎吱叫了一声。
“小叶啊,七条线全压你一个人身上~辛苦了。真辛苦了。”
赵丰拍了拍叶安的肩膀,那表情里掺着三分心疼七分感慨,保温杯在另一只手里晃荡。
“你为这个厂子、为这些项目操的心,大伙儿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厂里全力配合~”
“厂长。”
赵丰的嘴还张着,后半截抒情卡在嗓子眼。
叶安从椅子上直起身,那副被感动的模样连半秒都没维持住。
“安慰我不要听了。”
赵丰的保温杯悬在半空。
“给点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