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所见,恍恍惚惚,不知天所在,不知地所在,但是周衍很快就适应了,他知道,不知道天之所在,地之所在的原因不是其他,正是因为这个时期,天地都还没能彻底诞生出来。
这个时期,刚刚完成了开天辟地,巨大神灵的身躯化作了山河万物,但是其本身的神意还在,巨人的神意盘膝坐在虚无之中,身躯庞大得没有边界。
周衍站在盘古的面前——或者说,站在盘古的“视线可及之处”。
在这个时间上,距离没有意义,大小也没有意义。
他是微尘,也是天地。
盘古看着眼前的身影,道:“你来了。”
周衍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要给这位太古时代的巨神表达尊重,温和地行了一个道门礼数,打招呼的时候说的话,却也还是那种散漫味道,道:“贫道周衍,盘古神你好啊。”
“神……”盘古咀嚼着这个字,以他的位格,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文字的含义,盘古的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谦逊,只有一种奇怪的困惑:
“后世的生灵,是这样叫我的。但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神’。”
周衍怔住了下,然后袖袍一扫,坐在旁边,慨然叹息,道:
“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若这都不算神,世上便没有神了。”
盘古沉默了一会儿,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看着自己那双托举过混沌的手掌。那双手掌已经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大地。
道士坐在盘古的身边,打量着旁边这个无比高大无比恢弘的身影,扬了扬眉毛,问道:“贫道一直以来都有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开天呢?”
周衍的神色温和,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历史,而是问因果。
盘古回答道:“因为我醒了。”
“我醒来的时候,混沌就在那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我就是混沌,混沌就是我。但‘我醒着’这件事,本身就打破了混沌,因为混沌是没有醒与睡的。”
“所以,我必须开天。”
周衍听着,道:“不是必须,贫道觉得,反倒是你选择了开天。”
盘古反问:“选择和必须,有什么区别?”
周衍想了想,斟酌言辞,回答道:“如果是必须,你就是被因果推动的石子。如果是选择,你就是推动因果的手,在这一点上,是普通的人族也好,还是你我也好,都是一样的。”
盘古沉默了很久。
万物在他们周围缓缓流转,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
许久后,盘古慨然叹息,道:“你说得对,是我选择的。我选择了分开混沌,选择了撑开天地,选择了在力竭之后,将身躯化作山河大地,日月星辰。”
“我没有后悔。”
“但是——”
盘古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握住什么东西,那是丝丝缕缕的因果,是汇聚而成的那个盘古的执念。
只是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周衍却不知道——是在大战的时候,这盘古执念竟然还有办法回溯到盘古时期。
还是说,这是在这个极为遥远,开天辟地的刹那,盘古自身发现了自己诞生的执念。
周衍的目光从这一点执念上收回来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道:
“这是什么?”
“执念?不甘,恨意,或者说开辟天地之后如影随形诞生的念头。”
盘古缓声回答:“我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我开天,化生万物,一切都很完美。但在最后一刻,当我的意识开始消散,身躯开始崩解的时候,有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我不这样做呢?”
周衍温和注视着眼前这位伟大的神灵,见证其茫然和软弱之处。
除去了他,无人有资格来倾听开天辟地之巨神的软弱和茫然不解。
盘古继续说:“如果我不开天呢?如果我继续沉睡在混沌里呢?如果我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混沌,永远地看着呢?没有天地,没有万物,没有生死,没有痛苦,那不是很好吗?”
“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便即自我消灭了。”
“但在那一瞬间,它确确实实真实地存在过。”
“然后,我将要陨落。这个念头却留了下来。它被困在我身陨的那一刻,永远地、反复地经历着‘如果我当初没有开天’的想象。”
周衍看着此刻被盘古掌控在掌心当中的那一点流光。
那是这十几万年来各种因果混乱的源头之一。
盘古慨然叹息:“即便只是自我的一个念头,即便只是在刹那就消灭的存在,就连须臾都不曾停留,但是他仍旧存在了下去,仍旧是恨我的。”
“它恨我选择了开天,恨我选择了化生万物,恨我让它诞生在一个‘必须不断想象’的位置上。它想回到过去改变那个选择。但它做不到,因为它只是念头,不是【我】。”
“所以,它要毁灭一切。”
“生来便要毁灭一切,方才可以维系自我。”
周衍看着盘古掌心里那个颤抖的影子,终于明白了一切,若有所思,道:“他要粉碎山河大地,重组为你的身躯。他以为,只要把你的身体拼回来,你就复活了,他也就复活了,那个选择就可以被重新做出。”
盘古点头,声音汹涌而遗憾:
“但它不知道,就算身体拼回来了,【我】也不会回来。我已经走了。我走的那一刻,就把所有的因果都留在了这身躯所化的万物之中。山河大地不是‘碎片’,它们就是我。”
“我是山河,我是大地,我是日月星辰,我是每一个活着的东西。”
“那个念头想要毁灭的,其实是我。”
“他想要复苏我,却以毁灭我为方式……以力求道,力越强,道越远。”
“他不曾注意到这一点。”
“太可惜了。”
道士想了想,弄清楚了这一切——这一点执念,不断在这山河当中成长,积累负面,挣扎,最终化作了青冥天帝,所作所为都只是更为巨大的求生执念。
为此不惜毁灭一切重聚盘古。
而青冥的行为导致了最初的周衍来到了过去,经历诸多冒险,困顿于在太古到大唐这一段时间当中的不断循环,二者犹如阴阳,一个是从过去开始,一个是从未来反归,都源于求生,死死咬合。
犹如两道相对而行的汹涌河流,最终汇聚化作了这一场浩荡的冒险。
最终,道士走出来了。
而执念也回到了盘古的手中。
河流分流。
站在这里,回头去看,不过只是一场寻道的旅途。
道士道:“但它毁灭不了你。因为你已经‘不在’了。它毁灭的,只会是它自己,在毁灭一切之后,它会发现自己仍然困在那个瞬间,仍然在问‘如果当初’。”
“你若是提前告诉他,或许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