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见面次日,滕胄便直接病倒了。据说乃是当天夜里发病,病势来得十分凶猛。张昀赶去探望的时候,只见其人浑身酸软无力,面色蜡黄,蜷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利索,一副就要交代在这里的模样。
这情况让张昀吓了一跳,疑心乃是有奸细作祟,想借毒害滕胄挑拨徐、扬二州的关系。
关键前一天还是他出面招待的使团,真让正使有个好歹,传出去少不了有些风言风语。
他当即便请来了樊阿为滕胄诊治,心里还打定主意,就算人救不回来,也得把病因查个明白,绝不能平白背了黑锅。
好在樊阿的医术确实靠谱,连日施针救治,再配上几剂苦药,总算把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不过滕胄的命虽说保住了,可身体却是虚得不行,连下床都困难,就更别说长途跋涉赴河东出使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勉力修书一封送回曲阿,据实禀报了自身的病情。
刘繇接信后,一面回信让滕胄在徐州安心静养,不必挂念公务;一面则是遣是仪星夜赶来下邳,接任了觐见天子的正使之职。
是仪乃是北海营陵人氏,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早几年时曾在孔融麾下为吏,以正直干练闻名郡中。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他辞官携一家老小辗转南下,渡江后在吴郡的阳羡暂居。
刘繇自然也听过是仪的名声,到任扬州后便征辟他为法曹从事,掌州中刑狱律令之事。
是仪处事公允,经手的案牍卷宗从无疏漏,再加上还是难得的青州人,刘繇对他一直都颇为信重,此次更是委以重任。
徐、扬两州的联合船队自下邳启程,沿着泗水一路溯流向西,张昀立下的规矩是每日行船不得超过五十里。
虽说是逆水行舟,但如今乃是丰水期,基本不需要人力拉纤,四五十里的路程一般也就需要三个时辰左右。船队往往是辰时开桨,日头刚过中天便收橹靠岸,开始安营扎寨。
行至彭城时,张昀更是下令全军驻留三日,用以检修船具、补充给养。
张辽乃是北地骑将,于行舟水战一窍不通。只觉船队日行速度与寻常行军相仿,又见船工士卒操帆划桨甚是卖力,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当水路行军本就是如此。
倒是关平私下寻了个空档来见张昀,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婉和斟酌:“允昭先生,若是照眼下这个走法,一路上粮秣的损耗大增,到时候送到安邑的贡粮,只怕和原定的数额对不上啊……”
张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磨刀不误砍柴工”一类的宽慰之语,见其仍是半信半疑的模样,索性坦然道:“坦之,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日后若生出差池,无论是在主公还是天子面前,一概由我担着,与你无干。”
关平虽然是初次领兵远征,事事求稳,唯恐出了什么纰漏,但听到张昀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张昀不仅是此行的正使,更是将军府长史。军中以号令为先,自己能来此多问一句,已经是仗着两人的私谊颇佳,再刨根问底下去就有点儿不上道了。
不过连关平都有些坐不住了,就可想而知扬州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出发的第三日,船队抵达了吕县左近,靠岸扎营后,是仪便寻了过来。
他倒是没一上来就质问张昀,而是先寒暄了几句沿岸的风物,又问了问船队调度的安排,最后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
“张长史,在下观这几日的行程,每日不过四五十里。待出了徐州地界,只怕走得还要更慢些。照此速度,原本一月可达的路程,怕是要耗上两月有余。”
是仪捋着颔下短须,语气平和,言辞恳切,尽量不让张昀觉得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寻常陆路行军,一日也能走五十里上下。何况咱们如今乃是水路舟行,即便是溯流而上,可又不是在大江大河之中……这速度是不是稍缓了些?万一耽搁了输粮的时日,只怕有损你我两家对朝廷的一片拳拳之心啊……”
张昀闻言却是不慌不忙,含笑解释道:“子羽先生,咱们这支船队中有大小舟楫二百余艘,规模本就不小,又分属两家,且都是漕船、战舰混在一处,再加上除了士卒外,还有不少船工、民夫对旗鼓号令并不熟悉,故此多有需要磨合之处。”
“若是一味贪快赶路,真遇上突发状况,各船之间调度不灵、呼应不及,反倒容易生出纰漏。”
“倒不如趁眼下还在徐州境内,路途安稳,把方方面面都捋顺了。等进了豫州、兖州的地界,豺狼遍地,就算生出什么事端,也更有应对的把握。”
是仪听罢沉吟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只觉张昀这番话虽是托词,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虽是青州人,又在江东客居数年,可对一江之隔的徐州局势也曾多有耳闻。
三年前兖州的曹孟德率军东征徐州,在彭城一带屠戮甚重,徐州上下对其无不忌惮颇深;更别说眼前这位张长史本就是彭城人氏,据说当年就亲历过那场兵祸……
如今他率船队穿行曹操掌控的兖州地界,心中存着几分谨慎,倒也算是人之常情。
想通了这一层,是仪便不再多言此事,又闲谈了两句,便拱手告辞了。
抵达彭城的头一晚,田豫在国相府中设下了接风宴。
宴席并不算奢华,不过是几样时令菜蔬,两盘本地河鲜,外加一份炙肉和上等的清酒,倒也贴合他清俭持身的风格。
张昀与是仪分坐客席,田豫频频举杯相敬,宾主之间言谈甚欢。
其实按理说,这场接风宴简雍和凌统也该出席,不过凌统因为要在军中值守,故而未曾前来;
至于简雍没来的原因则有些滑稽,盖因他昨晚睡觉的时候,被不知名的毒虫给蛰了,今早起来后发现肿了半张脸,军中医官给他敷了点儿药,但也没啥效果,一整天都没消肿。
船队抵达彭城后,他第一时间便赶往城中的医馆诊治,接风宴什么的也只能放在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