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在欧米茄的心中,尚且还残存着一丝对于帝皇和帝国的忠诚的时候。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
一个有关于马格努斯的故事。
虽然伴随着时过境迁,九头蛇之主早就忘记了到底是谁,在哪里,于何时,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为了获得什么好处,为了能得到怎样的回报,而给他讲述的这个故事。
又或者,这只是在无意中,被他给凑巧记住的一场幻梦?
亦或是一次真实到足以以假乱真的错觉?
他不能排除这些可能性,因为在这银河中潜藏着的隐秘和伟力,是如此之多,哪怕比起最明亮的夜晚中的星星来说,也是不遑多让。
而在面对这些无形的力量时,哪怕是强大如基因原体,有时也会显得脆弱——尤其是当他们那看似充盈饱满,实则在很多时候都会无险可守的精神世界,受到腐蚀与进攻的时候。
欧米茄就曾在这方面吃过亏。
尽管他和他的兄弟们一样,自降生并且拥有意识的那一刻起,便自动拥有了在凡世间几乎无可匹敌的肉体和智慧,但即便是到了他能够独自在银河中行走的时代,他的精神世界仍不止一次在强敌面前失手。
而每一次失手,都意味着他的思维与记忆之海中,出现了一块儿无法被抹去的礁石。
即便它们看起来已经被粉碎了,但它们对欧米茄的影响依旧无法抹去——他总是怀疑那些昔日里的阴影在困扰着他。
正因如此,有时候,他无法完全相信自己脑海中所出现的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思维,又或是每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它们可能真的是他经历过的事情,也有可能只是在无意中被偷偷塞进来的幻觉和梦境。
而这些幻觉的缔造者,有可能已经在战斗中被他杀死了,只留下这些烦人的、看似没有任何威胁的印记;但也有可能,对方依旧躲藏在银河的某处阴影中,用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欧米茄的身影。
他们在等他犯错——他们在等着狡猾的九头蛇落入口袋里的那一天。
这种想法似乎有些自己吓自己。
可欧米茄就是无法摆脱它。
实际上,他始终都在怀疑这个有关于马格努斯的故事,会不会是另一双隐藏在幕后的大手准备缠绕在他臂膀上的丝线。
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又或者可以称其为幻想、梦境,以及臆想——一切都取决于欧米茄自己的想法——可它的内容,却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九头蛇的脑海中——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未曾褪色。
反而伴随着时间之河的流淌,愈加鲜亮。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那当然是因为……
它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
与人们所熟知的童话和故事不同。
欧米茄脑海中的故事,缺少一个开场白。
缺少一个能够以亲切、公正的口吻,站在第三方的角度去讲述这个故事的背景,缝补上主角们在肢体动作和口语对话之间,那些空洞的思想和环境内容的,看不见的人。
但他并非不存在。
这个故事的第三方,只是喜欢别样的沉默寡言而已,但他在完成本职工作的方面,却依旧是尽心尽力的。
他会在故事的主人翁们,缓步走上舞台之前,将那些需要讲解的内容,以一种欧米茄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悄的传递进九头蛇的脑海里。
就仿佛这是欧米茄本就知道的内容。
而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
在大幕拉开的瞬间,欧米茄的脑海中便出现了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新局势。
那当然是关于主角马格努斯的。
他突然就知道了——其实,自从猩红之王在帝皇的实验室中被塑造出来的那一天开始,这位强大的帝皇血脉,就从来不是一个统一的聚合体。
相比那些坚韧、完整,虽然没有在灵能方面如此显赫的天赋,却拥有一个几无裂隙的精神世界的兄弟们来说——马格努斯是一个更加碎片化的人。
不,这并不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由几块大的碎片,再加上各种稀奇古怪的针线活,胡乱缝合起来的弗兰肯斯坦——在一开始,猩红之王的精神世界同样是完整的,他那何其卓越的亚空间躯体上,没有哪怕一丝裂缝。
不过和其他的原体相比,如果说他的兄弟们是一块儿又一块儿坚定的钢铁,虽然终有一日会倒在时间的腐蚀之下,但想要将他们击打得四分五裂却也会非常困难的话。
那么马格努斯就是一件名贵的、手工打造的玻璃制品,和他那些钢铁兄弟相比,他当然显得更加亮眼,更加珍贵,也理所应当会得到更好的待遇,但人人都知道,只需要一次漫不经心的失手,这件名贵的工艺品的价值便会在瞬间跌得连一件工业品都不如。
与其说猩红之王是不完整的,倒不如说猩红之王是易碎的。
而当他终于作为故事中的角色,出现在了欧米茄的面前的时候,他的形象也在以十足的劲头佐证这一观点。
第一个登上舞台的马格努斯,它在欧米茄的面前上演了一场沉默的独角戏。
之所以说是沉默,是因为马格努斯所扮演的并非是一个人。
正相反,它是一栋沉默的建筑。
一栋并不常见,甚至有些扎眼的建筑。
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的话。
那就是这栋名为马格努斯的建筑,欧米茄一眼就能看出它是用木头做的。
而且还是一座危楼。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场凝固的、穷奢极侈的幻梦,每一根梁、每一片椽、每一块雕花板都浸润着岁月与匠人的心血,华丽令人窒息:
欧米茄静静地打量着那些层叠的飞檐斗拱,打量着廊柱与栏杆上浮雕着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那些纤毫毕现的细节,那些闪耀着螺钿与宝石镶嵌的微光,那些轻薄如蝉翼的素纱与精妙绝伦的画作。
眼前之物无疑是艺术的巅峰,财富的图腾,是人间所能想象的极尽奢华之具象,任何初见之人都会被其摄人心魄的华美所震撼,
就像任何一个第一次见到猩红之王的人,都会被他雄厚的学识、宏伟的力量和卓越的身躯所震撼一样——他们会发自内心地相信眼前的马格努斯,便是银河历史上极为罕有的、能够谱写未来与命运的伟人。
而就像对于马格努斯的完美印象,会伴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而飞速消失,欧米茄只是将目光稍微下移,那华美外表之下所隐藏的致命的脆弱,便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支撑着这庞大、沉重的木艺奇观的,仅仅是屈指可数的几根柱子——它们并非粗壮的石墩或铁骨,而是同样由木头制成,就这么毫无保护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它们的确显得油光水滑,既没有令人心惊的倾斜,也没有被蝼蚁蛀空的迹象,但是将整个楼宇的重量都完全压上去,却让这几根承重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简直和马格努斯一模一样。
正当欧米茄如此感慨的时候,这个故事中的另一个主角也登场了。
打东边来了只河狸。
欧米茄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发现这只河狸实在是过于扎眼了——它浑身油光水滑,满身都是银色的毛发,还有一双普通河狸绝不会有的蓝色眼睛。
它噗通一声,从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河里冒出头来,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圆耳朵一抖,那黑豆似的蓝眼睛,便锁定了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
于是,这只浑身银毛、而且胖得简直跟个球儿一样的河狸,便在那条令欧米茄感到不可思议的河里,嘿咻嘿咻的游了两下,用自己同样胖的像是珍珠一样的爪子,抓住岸边,将胖嘟嘟的身体给拱了上来。
然后,它就像是一只刚刚学会如何爬出窝里的小狗崽儿一样,在地面上,艰难却又坚定地蠕动着,蓬松的尾巴时不时还要甩一下,就这么一路推到了危楼的承重柱前——还不忘先用自己的一双门牙试试硬度,然后才满意地搓了搓自己的两只爪子。
接着,它抱着一根柱子。
开始啃。
“……”
即便已经观赏过无数次了,但欧米茄还是说不清楚,他到底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目睹眼前这堪称荒谬的一幕。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当那只名为摩根的河狸,摇晃着自己胖嘟嘟的身躯,叼着从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上啃下的一根承重柱,一步三晃的消失在了幕布之后的时候——那股来自于尼凯亚上的,夹杂着熔岩与咸咸的风,马上也就到了。
而正是在这股最后的风中,名为马格努斯的危楼将轰然倒塌,土崩瓦解,最后成为人们眼中更加熟悉的模样——欧米茄无法确定,刚刚被摩根叼走的柱子,是否就是这栋马格努斯之楼没能撑过狂风的主要原因。
但有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马格努斯也绝对看过这部戏。
这是那个看不见的旁白告诉他的。
在猩红之王受困于贝坦加蒙,如同冷宫中的傀儡君王那般,忍受着鳅鳝舞于前的日子的时候,他为数不多的解闷手段,便是将诸如此类的发生在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戏码,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眼前重复上演。
直到他和康拉德一样,对于某些即将发生和已经发生的事情,背的滚瓜烂熟。
而这就意味着,马格努斯肯定知道,他那个看似温良和善、看似处处与他为友、被他视为心腹和知己的银发姐妹——却在背地里做着些曾将他切肉拆骨的勾当。
欧米茄不相信马格努斯看到这些事情,他的心中不会产生芥蒂。
当然,也许这个愚蠢的普罗斯佩罗人真的有可能原谅他的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