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仪林的上空,有一座城。
说“城”并不准确,它没有城墙,没有门楼,没有寻常城池该有的任何规制。
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桐花的清甜,拂过她的面颊。
这里是羽族的圣地。
凤仪宫的道场,巽木一脉的根基。
林云殊站在城外的云台上,仰头望去。
巽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猛烈却不狂暴,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些风驯化了。
风穿过城中的每一座殿宇、每一根立柱、每一道回廊,被那些精妙的建筑结构梳理、分流、加速、减速,最终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青色气流,向着桐仪林的方向奔涌而去。
城中的建筑多以青石为基、以桐木为梁。
云海翻涌,群山如黛,桐仪林无边无际的树冠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在脚下铺展至天际。
栈道则更为险峻,悬在半空之中,仅以数根桐木支撑,下方是万丈深渊。
栈道上没有护栏,只有每隔数步便有一盏铜灯,灯中燃着真火,焰色赤金,在风中纹丝不动。
这些真火自凤仪宫立道之日起便未熄灭过,数千年的光阴在它们的火焰中流过,而它们只是静静地燃烧,为每一位行经此处的修士照亮前路。
城中最为巨大的建筑,是那座悬浮在正中央的巨大宫阙。
它不似城中其他建筑那般依凭云台或栈道,而是完全悬空,被无所不在的巽风托举着,如同一座漂浮在空中的岛屿。
这便是凤仪宫的正殿——凤仪殿。
殿前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沙砾。
沙砾不知从何处而来,质地极轻,踩上去不留脚印。
风过时,沙砾便随风而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落回原处。
有人曾说,这是凤仪宫立道之初,第一代宫主从南海之滨带回的银沙。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铜柱,柱身刻着十二种羽族的图腾。
凤、凰、鸾、鹤、鹰、隼、雁、鸥、鹳、鹭、鹮、鹈——每一种都有其对应的方位与时节。
春分时凤柱生辉,夏至时鸾柱吐焰,秋分时鹤柱凝霜,冬至时鹰柱衔冰。
此刻正值初秋,鹤柱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真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银光。
林云殊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铜柱,颇感兴趣。
羽族的底蕴,远非紫府金丹道修士所能想象,它们与这片天地共存的时间太久。
她所见的这一切,不过是凤仪宫的外围。
真正的核心——那位巽岚真君的道场,隐藏在更深处的虚空之中,非请不得入内。
林云殊此来,一是为了求学,二是为青玄道与凤仪宫结盟之事,族中遣她代为拜谒。
殿门内,一道灵光倏然掠出。
那灵光初时只如一线金丝,在风中颤颤地荡了荡,随即舒展开来。
先是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而后双翅一展,抖落满身细碎的光尘,稳稳落在门楣之上。
是一只喜鹊。
羽毛鲜亮得近乎张扬,颈间一圈幽蓝的辉光,尾羽修长如绶带,在身后拖出两道优美的弧线,它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林云殊,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灵光再闪,那道纤细的身影已落在林云殊面前。
那少女不过半人高,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几枚米粒大小的珍珠,在真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衣,衣料轻薄如蝉翼,边缘缀着彩色的丝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
五官算不上精致,却有一种天然的明媚,眉梢微微上扬,唇角天生带着弧度,仿佛随时随地都在笑。
她仰着脸看了林云殊一瞬,笑眯眯地开了口。
“你便是林云殊?青玄道来的?”
林云殊微微颔首:
“正是。”
少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双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绕着她转了一圈,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却不让人反感,反倒像只好奇的小雀在观察新奇的物什。
“我认得你身上的气息。”她忽然凑近了些,鼻翼翕动,“款冬真人的血脉,你们同出一源。嗯……你是他族中的晚辈?”
林云殊没有否认,只道:
“款冬真人是家叔公。”
少女闻言“哦”了一声,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她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却掩不住眉眼间那点得意。
“我与你家叔公可是旧识,算起来,你还该叫我一声前辈呢。”
林云殊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少女莫名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
她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林云殊已抱拳一礼:
“晚辈林云殊,见过前辈。”
少女怔了一瞬,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连摆手:
“客气客气,快起来快起来。”
嘴上说着客气,那声“前辈”却明显让她受用极了,嘴角险些压不住。
林云殊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位前辈的修为不过筑基中期,但周身灵机极为纯净,想必血脉不俗。
“我叫喜晴。”少女终于想起自我介绍,拍了拍胸脯,“在这同仪林里,但凡是飞禽一类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你既然来了,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便是。”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不过辈分的事就别问了,问了我也说不清。我们妖属不兴这个,谁活得久谁便是长辈。”
林云殊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喜晴正要再说什么,身后殿门内又掠出一道灵光。
那光芒比喜晴方才出现时更加柔和,如同暮春时节的夕照,带着暖意却不灼人,灵光敛去,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形。
她比喜晴高出许多,身量纤细修长,一袭羽衣呈渐变的青色——肩头是浅浅的月白,往下渐次加深,至裙摆处已是浓得化不开的苍翠,如同将整片桐仪林的春色都穿在了身上。
她的面容比喜晴更显贵气,目若秋水,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被春风拂过的青桐,沉静而从容。
更重要的是,林云殊认得她。
她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
林音。
林云殊与她并不算亲近,可无论如何,她是林氏的人。
在一群素未谋面的羽族修士中间,见到自家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林音走到她身前,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挽住了林云殊的臂弯。
林音本就把自己看做林氏族人多过凤仪,只是近来林清鹤不见踪影,她心中担忧,才回宫找了真人相助。
“走。”她低声道。
林云殊没有问去哪儿,只是随着她向前走去。
喜晴被晾在原地,愣了一瞬,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