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野,暮色如帷。
西偃山孤立于江南西隅,说是山,更近于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脊骨,不高,却极长。
山势自北向南缓缓低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将头颅埋入大地,脊背却仍倔强地隆起,不肯彻底融入平原。
此刻夕阳正悬在山脊最南端的那座峰顶上。
王氏真人站在山脚的石阶前,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他正望向山巅,眉间带着几分犹豫,却没有丝毫不耐。
修道日久,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他是江南王氏的嫡系,修行少阳之道已有两百年。
王氏世修三阳,族中子弟各有侧重,而他这一脉从曾祖起便供奉少阳,至今已是第二十四代。
二十四代人的香火累积下来,那份因果早已深重到无法割舍。
面前这座西偃山,便是少阳一脉的道场。
山中安静得不似有修士居住,鸟雀啁啾,虫鸣窸窣,与寻常山野并无二致。
王氏真人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虬曲的松枝,落向山巅。
那里隐约可见一点金色的光晕在松梢间若隐若现,不是落日余晖的漫射,而是某种内敛的、如同烛火般凝聚的光,暮色越深,那点光便越醒目。
一个时辰前他刚到此地时,那光还在山腰。如今已升至山顶。
他垂下眼帘,继续等待。
山中已然起雾,将暮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柱,落在路上。
石阶的尽头,雾中走出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着一件素白深衣,外罩一件浅金色的鹤氅。
衣料极薄,却不透,如同一层凝固的夕光。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极稳,落足时无声无息,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眉骨如山脊般隆起。
肤色是一种久不见日月的苍白,却不见病态,反倒如玉器经年盘玩后泛出的光泽,眉发皆白,在暮光中泛着金色。
一双眼睛如同落日最后一瞬的余晖,他看着山下那道恭敬的身影,面上没什么表情。
王氏真人已经拜伏,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晚辈王仲济,谒拜少阳——”
话未说完,便被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
“起来。”
王仲济微微一僵,还是顺从地直起身来。
那道浅金色的身影已走到他面前,近了才看清,对方的面容比他预想的更加苍老。
“我说过,不必常来。”
对方开口,声音冷淡:
“三阳近日有变,西边那位逸阳真君自隐入阴所便再无消息,我道自顾不暇,哪有闲工夫见你。”
王仲济垂下眼帘,不敢辩驳,只低声道:
“下修明白。”
顿了顿,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可如今林氏已成贵裔,那位太清真君登临果位,统御万木。晚秋她……恐怕……”
“晚秋”二字出口的瞬间,山间的雾气似乎凝了一瞬。
那道浅金色的身影没有接话,只是负手立于石阶上,目光越过王仲济的肩头,落向远处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平原。
王氏世代供奉少阳,与西偃山的香火缘已延续了八百年。
八百年前,王氏不过是江南一处寻常族修,族中最高的修为不过筑基,连一位紫府都没有。
那时王家的先祖不知从哪里得了机缘,请得西偃山真人出手,为其族中子弟洗经伐髓、点化灵窍,王氏从此才渐渐有了起色。
八百年间,王氏从寻常族修到如今族中两位真人坐镇,每一步都离不开西偃山的扶持。
而西偃山之所以愿意扶持王氏,自然是有所需求。
少阳之道,贵在阳和,似春阳之温煦,如夕日之暮合。
三阳之中,少阳乃阳中之阴,隐而不藏,行却不显。
莫说王仲济自己,便是他那位身为紫府真人的族兄王仲礼,见了西偃山的真人也要执晚辈礼。
可此刻,这位他供奉了百余年的真人,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
“与我何干。”
王仲济的心沉了下去。
他已料到会是这个答复,每次来西偃山,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话。
从前他还能以晚辈的身份赔笑几句,将那些冷淡敷衍过去,可今日不同往日,他等不起了。
王晚秋是他王氏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身负瑞炁命数,自小便被族中寄予厚望。
原本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晚秋天资聪颖,修行进境极快,不满百岁便已筑基巅峰,瑞炁一道的功法也与她极为契合。
林清昼证道时他正在闭关,等出关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江南。
以林氏如今的地位和手段,想对王晚秋做什么,王氏根本无力阻止。
唯一的希望,便在西偃山。
王仲济咬了咬牙,抬起头,低声道:
“是晚辈失言了。”
他的声音沙哑。
“只是,我家图谋瑞炁,本是受了大人的旨意。中间得罪林氏的地方不少,那位太清真君虽未计较,可林氏族人未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晚秋她自幼便供奉少阳,数十年不曾间断,她的虔诚晚辈看在眼中,绝非作假。真人看在这份供奉的份上,还望给晚辈指条明路。”
话音落下,山间复归寂静,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雾气在暮光中缓缓流淌。
那真人立于石阶上,琥珀色的眼眸淡淡地望着他。
王仲济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他不知对方在看什么,只觉那股无形的威压正慢慢减弱。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玩味。
“木无光不长,你家既世修三阳,怎会不知。”
王仲济抬起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位大人……一向对明阳关注得很。”
明阳。
王仲济愣住了。
这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句“去找林氏赔礼”或是“静观其变”之类的答复,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从未往明阳的方向想过。
王氏世修三阳,可更偏向少阳,除此之外,族中在太阳一道倒是颇有声望。
那位闭关多年的太阳剑仙王烈,便是江南有数的筑基剑修,虽迟迟未能破入紫府,却在太阳一脉留下了响当当的名号,连仙宗的紫府真人也很看重。
可明阳一道……王氏只有一位老真人玚烊真人,不过紫府初期的修为,寿元已将尽,撑不了几年了,也早已放弃了求金的念头,只盼着能在坐化前为族中多留几件灵器。
他迟疑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明阳?可……晚辈家中在明阳一道实在单薄,八百年了,只出过一位玚烊真人,且已是暮年之人,怕是担不起这等重任。至于太阳一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道浅金色背影。
“家中倒有一位太阳剑仙,大人也是知晓的,但也只是筑基……未必能在仙宗面前有所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