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从太虚中迈出的那一刻,腰间那枚青玄令微微一亮。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青玄令是林氏紫府亲手所制,持此令者可在建木权柄范围内自由出入,不受大阵阻拦,不经门下通传。
身形一闪,他已从北海之滨的太虚中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建木之上的太虚之中。
脚下,青玄道尽收眼底。
建木的主干在他脚下铺展开去,粗壮得如同一片横亘天际的陆地,主干之上,殿宇楼阁依势而建,顺着树干的起伏蜿蜒伸展,如同生长于巨木之上的灵芝仙菇,与建木浑然一体。
最高处是一座九重高台,名唤“承露台”。
台以青玉为基,以琉璃为栏,层层叠叠向上收束,最顶层不过丈许方圆,正中立着一根铜柱,柱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
那珠子色呈青碧,半透明,每日清晨,建木枝叶间凝结的露水会顺着叶脉流淌,汇聚于承露台顶的明珠之中,乃建木一夜吞吐灵机所化的“青华灵露”,一滴便抵得上筑基修士数月苦修。
青玄道的弟子若有功绩,便可登台取露,以资修行。
承露台往下,是藏经阁。
那阁楼不似寻常楼阁那般方正,而是一座六角形的塔状建筑,共有七层。
塔顶立着一尊青鸾雕像,羽翼翱翔,昂首向天,工匠以紫铜铸就,又在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月华银精,白日里吸纳日光,入夜后自行发光,远远望去便如一只真正的青鸾栖于塔顶。
藏经阁中收录的典籍,不仅有林氏数代积累的功法秘笈,更有真君从赤寰宗、广寒宫抄录回来的道藏,还有管忘忧从各地搜罗来的珍本孤本。
论及收藏之富,短短时日便能赶上那些立派数百年的宗门。
藏经阁的东侧,是一座悬于半空的高台。
高台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圈低矮的石灯,灯中燃着真火,焰色赤金,日夜不熄。
这是“衍道崖”,青玄道弟子论道切磋之所。
每逢朔望,便会有弟子在此处设坛讲道,或辩论经义,或切磋术法。
台下有专门为观礼者设的石凳与蒲团,石凳依地势高低错落,确保每一处都能看清台上的情形。
衍道崖再往东,是一片连绵的院落。
院落以竹篱相隔,篱上攀着忍冬与蔷薇,每座小院都是独立的洞府,内有丹房、静室、药圃,供青玄道的核心弟子居住。
院落之间以碎石小径相连,径旁植着紫竹与青梧,竹梢交错,遮天蔽日,将这片居住区笼罩在一片幽邃的碧影之中。
这些小院虽不奢华,却极为雅致,一草一木皆见匠心,比之那些紫府仙族的内府也毫不逊色。
承露台的西侧,是一处方圆数里的药园。
药园以建木的枝干为天然围墙,枝干交错间只留一条小径通向外界。
园中灵田以灵壤铺就,田垄整齐如棋盘,种植着各色灵药。
有灵芝如伞盖,有首乌如人形,有黄精如童臂,参、苓、术、草,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这些灵药大多是林氏从沂州移栽而来,也有不少是青玄道建立后从北海各处搜罗的品种。
药园深处有一方泉池,池水呈乳白色,冒着热气,那是建木根系深处涌出的地脉灵泉,水温常年如汤,富含灵机。
池畔建有一座石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供弟子研习药理时休憩。
藏经阁与药园之间,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以青石铺就,石面磨得极细。
广场正中立着一座巨大的鼎,高约三丈,三足两耳,通体以青铜铸成,每逢重大典礼,青玄道的弟子便会在广场上集合,由师长率领,向真君敬香行礼。
广场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柱身刻着十二种祥瑞的图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凤凰、白泽、獬豸、当康、重明鸟、比翼鸟、乘黄。
这些祥瑞大多是木德之属,或与青木有渊源,刻在这里既作装饰,亦有镇守之意。
再往远处,是青玄道的工坊区,乃是炼器坊、炼丹房、制符阁、阵枢殿,分列在建木南面。
林曦和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感慨。
短短一年间,一座仙家宗门便在这株通天建木之上拔地而起,殿宇楼阁依势而建,灵田药园错落有致,弟子们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从布局到规制,从建筑到植被,处处可见匠心,既不失仙家气象,又不显得浮夸奢靡,正是他心中理想的道场模样。
林曦和正思忖间,身侧太虚微微荡漾。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踏出,紫金色的霞光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尊贵的辉光之中。
林修容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法袍,法袍上以金丝绣着祥云瑞鹤的纹样,腰系白玉带,头戴紫金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霞光外溢,如同从壁画中走出的天官。
他的面容比从前更加丰润,眉宇间的贵气几乎要溢出来,淡金色的眼眸此刻正含笑望着林曦和。
“真人来了,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晚辈也好让人去接。”
林曦和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又不是外人,接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修容身上打量了一圈,“数月不见,你倒是比从前更……贵气了。”
林修容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
“真人说笑了,晚辈不过是沾了真君的光,瑞炁一道,本就与地位尊贵息息相关。
从前在家中小辈面前尚不觉得,如今到了青玄道,每日见的都是各方来投的修士,那些人见了晚辈便拜,口口声声‘真人’‘大人’,时日久了,便是装也要装出几分气势来。”
林曦和听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装出来的可没这般气象。”他看着林修容,目光中带着几分认真,“瑞炁之道,终究脱不开十二炁,同样贵在‘真’字。你自己或许不觉,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林修容闻言,只笑了笑,也不再争辩。
林曦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脚下那片浩渺的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