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今日罕见地同时召见了利民商行大班雷米与华昌商行大班金能亨。
这两位在武汉三镇的洋商圈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雷米的利民商行前身是法兰西利名洋行,金能亨的华昌商行前身则是美利坚旗昌洋行。
利民商行、华昌商行这两家商行目前也是最大的中外合资商行,北殿官方占股一半。
剩下一半的股份则由法美两国的原始股东以及商行的高级管理层持有。
雷米、金能亨与彭刚合作多年,如今他们的利益已经同彭刚深度绑定,早已不是单纯的外国商人,而是北殿工商体系中不可分割的一环。
北殿这几年进口的法兰西工业设备、美利坚军工设备及原料、马来西亚半岛的古塔胶乃至巴西帝国的橡胶,绝大多数都通过这两家商行经手。
当然,利民商行和华昌商行也是获得丝瓷茶等中国本地土特产品出口配额最高的两家商行,并且有优先获得配额的权利。
靠着北殿的政策倾斜,时至今日,利民商行、华昌商行的资产已经如滚雪球一般在短短五年时间里翻了数十倍。一跃成为业务囊括外贸、运输、金融、地产等多行业的巨无霸商行。
雷米和金能亨接到召见时,不约而同地以为彭刚是为了英国人的事情召见他们。
毕竟眼下武汉三镇的各国外交官和商人们最关注的话题,莫过于武昌方面与伦敦方面日益紧绷的关系。
前不久英国驻汉口领事阿礼国求见北王被拒,在洋人圈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阿礼国灰头土脸地离开武昌那天,雷米还在汉口的咖啡馆里一面看《武昌时报》上刊载的广州销烟的新闻,一面同几个欧洲商人讨论过此事。
如今武昌方面和伦敦方面会以何种方式收场,是打是和,是战是谈,已经成了武汉三镇洋人们茶余饭后最热衷谈论的话题。
然而彭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两人感到非常意外,彭刚今日召见他们,似乎不是为了讨论英国人的事情。
“雷米先生,金能亨先生。”彭刚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似地问道。
“你们可知道橡胶?”
雷米和金能亨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金能亨想了想说道:“殿下,我们当然知道橡胶。殿下这几年所需的橡胶,不都是我们两家商行从巴西帝国进口的吗?
上个月华昌商行刚从巴西帕拉(贝伦)港运回一批生胶,正在汉口码头仓库里存着,随时可以交付。”
雷米也不甘落后,接口道:“利民商行今年已为殿下从巴西帕拉(贝伦)港采购了超过一百五十吨生胶,顺利的话今年八月就能抵达汉口。”
彭刚微微颔首,将茶盏搁在紫檀木几案上,顺着这个话题说道:“是啊,需求确实很大。可这橡胶的价格也太贵了些。巴西帕拉港的橡胶出口价,这几年在每磅四十分美分到八十美分之间浮动,这个价格可以买到七八磅的白糖。
而且巴西到中国的航程很长,又不是成熟的贸易路线,运费也占到橡胶离岸价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
言及于此,彭刚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自打古德伊尔发明硫化技术以来,全球对橡胶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这一点二位想必比我更清楚。
蒸汽机需要密封垫圈,动力传动需要橡胶皮带,铁路机车和车厢的悬挂系统中也大量使用橡胶块作为减震部件,以吸收铁轨接头产生的剧烈冲击。此外防水帐篷、防水靴、弹药防潮包装,也是样样离不开橡胶。用硫化橡胶底做鞋底的防水鞋,这几年在欧洲也是供不应求啊。”
随着查尔斯·古德伊尔在1839年发明了硫化橡胶技术,耐用、有弹性的橡胶制品大规模推广成为可能。
由橡胶制成的现代医用制品,也基本都出现在19世纪中叶以后。
橡胶在工业用、军用、民用、医用领域都有着极高的经济价值,只是目前橡胶还有很大的商业价值还没被开发出来。
虽说光复岭南之后,彭刚在本土也有了适合种植橡胶的区域,尤其是地广人稀,烟瘴之地的广东琼州府,非常适宜种植橡胶。
但美中不足的是,后世最大的橡胶产地东南亚此时还未引种橡胶,此时橡胶只产于亚马逊地区,为巴西帝国所控制。
且此时生胶的主要来源是割野生橡胶树而得,而非种植园的种植橡胶。
金能亨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他的商业嗅觉素来敏锐,商人的嗅觉告诉他,北王今天把他和雷米叫来,绝不只是为了抱怨橡胶价格太贵。这位年轻的统治者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背后都藏着深思熟虑的商业布局。
虽说彭刚是一国统治者,但这几年来彭刚扶持的商业项目就没有不赚钱的,借着北殿崛起的东风,华昌商行得以在短短数年时间内资产膨胀了数十倍,成为业务更加多元的超级大商行。
彭刚是为数不多能让金能亨服气的人,在金能亨眼中,彭刚不仅是成功的统治者,也是能洞悉许多商机的商业天才。金能亨觉得彭刚即便是从商,以他的商业眼光,未尝不能成为不下于美利坚首富范德比尔特的一国商业巨擘。
华昌商行这几年能一跃成为横跨太平洋的贸易巨头,靠的就是紧跟北殿的产业政策。金能亨坐直了身子,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是想做橡胶生意?”
雷米却道出了他的担忧:“殿下,请恕我直言。橡胶的上游生产端牢牢控制在巴西帝国的寡头和奴隶主手中。只有亚马逊地区才产橡胶,这是上帝的安排,那片热带雨林独占了全球的野生橡胶树资源。
巴西的橡胶寡头掌握着定价权,我们即便在加工端和销售端玩出再多的花样,也不会有太大的利润空间。只要他们抬高价格,就可以轻易稀释掉我们的利润。”
“这便是今日我找二位来的原因。”彭刚闻言,微微一笑,说道。
“事在人为。按照天父他老人家的旨意,欧洲人到现在也吃不上土豆、番茄和玉米,这些东西可都是美洲的土产,几百年前欧洲人连见都没见过。
现如今土豆成了爱尔兰人的命根子,番茄也上了法兰西人的餐桌,玉米养活了半个南欧。亚马逊的橡胶树固然是上帝的安排,可天父他老人家也没说不许其他大陆的人也种。”
金能亨脑子转得比雷米快一些:“殿下,我明白了。您是希望我们派人去巴西偷一些橡胶树的种子出来?就跟当初您让我们派人去马来西亚偷古塔胶木的种子一样?”
古塔胶是包裹水下电报线的绝缘材料,彭刚派遣利民商行、华昌商行的船员从马来西亚的土著手里弄到了古塔胶木的种子。
只是古塔胶木对种植环境要求比橡胶还苛刻,橡胶除了广东琼州府,广东南部的雷州半岛等地乃至广西南宁等地也能种。
古塔胶木只能在琼州岛上的部分地区种植,好在彭刚眼下对绝缘材料的需求量还很小,绝缘线缆费不了太多的古塔胶。
彭刚闻言,忍不住白了金能亨一眼,纠正道:“是移种,橡胶树长在亚马逊雨林里,那是大自然的馈赠,怎么能叫偷呢?”
金能亨和雷米相视一笑,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