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皇家海军天下无敌,寰宇之内莫敢撄其锋,这是支撑包令傲然立于此地的最大底气。
“尔虽强,然我亦非任人宰割之辈。更非软弱可欺的满清朝廷。”
四目相对间,彭刚义正言辞地予以了包令回应。
“包令公使,你拿满清朝廷来揣度我,将会是你这辈子犯下的最难以挽回的错误。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女王,告诉你们的首相,告诉你们的海军大臣。武昌不是京师,我也不是鞑靼皇帝。
你们想和我们贸易,可以,按我们的规矩来,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我敞开大门欢迎。”
言及于此,彭刚话锋一转,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直勾勾地盯着包令,继续道。
“但你们若想用炮舰逼我低头,想让我像满清朝廷一样签城下之盟,那就来吧,我等着你们。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豺狼的有猎枪。”
彭刚声如洪钟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在梁柱间回荡,经久不散。
包令僵在原地。
他来华已有七年,从广州到上海,从通州到天津,见过无数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有怯懦畏缩者,有虚张声势者,有卑躬屈膝者,有麻木不仁者,有不以为意者。
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中国统治者敢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那不是色厉内荏的逞强,而是毫不客气的通牒。
包令甚至怀疑,彭刚让他来武昌,根本不是为了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当面向他下最后通牒。
身后的助理快步上前,凑到包令耳边,压低声音请示道:“阁下,我们带来的条约草案,是否还要拿出来给他们过目?”
包令苦涩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必多此一举了。他的态度已经很明了,禁绝烟土是他的底线,烟土贸易方面的事情我们和他没得谈。”
言毕,包令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方才被他掷下的《通商章程》,自嘲般地补了一句:“我想彭刚看我们提供的条约草案的反应,就跟我刚才看他们这份《通商章程》一样。”
助理会意,不再多言,往后退了一步。
包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将高顶礼帽戴正,旋即面向彭刚,语气冷硬:“既是如此,殿下,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希望殿下不要为今日所作出的选择后悔。”
说完,包令略一颔首,算是行了最后的辞礼。
彭刚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恕不远送。”
包令不再多言,转身挪步,拄着手杖朝大殿门口走去。
起初包令心里是有几分紧张忐忑,毕竟广州领事巴夏礼,此刻还被对方关押扣留。他方才对彭刚说了那么多不客气的话,倘若彭刚翻脸扣人,他今天怕是走不出这座北王府。
直到他走到大殿门口,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傍晚的凉风迎面吹在他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没有任何人阻挠他离开这里。
殿门两侧的北王府卫兵持枪肃立,纹丝不动,连眼珠子都没有往他身上转一下。
包令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心绪繁杂。
离开上海之前,他对彭刚的分析判断还是较为准确的。
彭刚此人态度强硬归强硬,但此人行事还是较为坦荡,讲文明世界的原则,并没有借机蛮横地将他扣留下来当作筹码。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深处,彭刚的身影已隐没在大殿梁柱的阴影之中,从殿外向殿内看难以看得真切。
包令收回目光,拄着手杖,在助理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缓缓走下了北王府的台阶。
殿内,彭刚目送包令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收回视线,偏头对侍立一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汝诚吩咐道:“巴夏礼他们在武昌的监狱里待了这么久,想必有些闷了。”
李汝诚微微躬身,静待下文。
彭刚说道:“将他们拎出来游游街透透气吧。”
李汝诚会意。
此前英国方面在官方层面还未与北殿彻底撕破脸,所以对巴夏礼等被俘的英方外交人员,北殿还是给了几分体面的。关归关,但并未如对待广州战役中俘虏的那些满清官员一般,拉出来游街示众。
既然包令已经表明了态度,烟土贸易的事没得谈,那就没有必要再给英吉利岛夷的外交人员留什么体面了。
“属下即刻去办。”李汝诚躬身领命。
交代完这件事,彭刚转身看了一眼身侧那座自鸣钟,见时候差不多,已经到饭点了,彭刚理了理衣领袍袖,大步朝偏厅走去,会同法兰西海军中将特罗·默然一起用晚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和上海不同,虽说武昌当局当初对各国常驻使节在武昌建设使馆一事,秉持的态度要比鞑靼政府开放得多,允许他们在武昌租地兴建领事馆。
其中法兰西和美利坚两国由于和武昌当局的关系更为友好,法美两国使馆用的不是租地,而是用巴黎、华盛顿同等面积的土地同武昌当局置换使馆用地,用于建设使馆。
但各国领事馆均设在武昌城城墙之外,唯一的区别只是法美两国的是公使驻武昌,使馆面积更大,规格更高,地段也最好。
包令离开北王府回到领事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步入英国武昌领事馆大厅,包令将那顶丝绸高顶礼帽摘了下来,拿在手里,翻过来,瞥了一眼帽檐内侧那道被汗水洇湿的深色痕迹。
武昌的夏天很热,要风度不顾温度的包令身上的汗水却已经浸透了帽子的衬里和衬衫。
武昌当局不喜印度人和黑人,当初阿礼国首次访问武昌,就因印度马格拉斯兵和锡克兵强奸本地浣衣妇女未遂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随后便明文禁止各国外交官和商民携带印度人和黑人仆役入境武汉三镇。
英国驻武昌领事馆的管家、厨师、男仆、园丁、马车夫与其他驻华使领馆不同,没有用印度人。
用的是侍奉过英资洋行大班、二班、三班等高管,深谙他们英国人生活习惯,善察言观色,手脚勤快的广东人、港岛人、海峡殖民地土生华人以及类似背景的马来人和爪哇人。
大英帝国殖民地遍布全球,不缺想给英国人当奴才的人。
包令甫一入厅,一名身材矮小,打着赤脚,身着无领上衣和纱笼,头上系着头巾的马来男仆很有眼色地迎上来替包令脱去外套。
包令身上这件深黑色的燕尾服从后背到腋下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侍从费了些力气才将它剥下来,包令甚至懒得看马来男仆的脸,只是低声吩咐了一句热水,便转身走进了盥洗室。
很快,几名马来仆役和海峡殖民地的土生华人仆役提着海峡殖民生产的锡制水壶为包令准备好了热水。
包令双手撑着盥洗台的台面,低着头,看着盆中热水映出的那张面色苍白、眼袋有些浮肿、灰蓝色眼睛里布有血丝的脸。
看过片刻,包令先是从一旁的铜脸盆撩起热水洗了一把脸,旋即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进入浴桶洗了个澡,最后在马来仆役的伺候下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亚麻衬衣和深灰色长裤,走到书房,在靠窗的那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一名海峡殖民地的土生华人仆役轻手轻脚地端进来一杯正山小种,搁在他包令手边的办公桌上。包令却没有去碰那只茶杯,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言不发。
得知包令已经去了书房,常驻武汉三镇的两个英资洋行大班和代办,即马地臣和颠地推门而入,百合花号的船长紧随其后。
马地臣和颠地本想问问今天包令和彭刚直接接触有何结果,毕竟在广州被查封,销毁的那批烟土中,怡和洋行和宝顺洋行的烟土占比最大。
他们很关心武昌当局在包令本人的施压下是否会将尚未销毁的烟土物归原主,并对已经销毁的烟土做出赔偿,以及未来烟土在华贸易的问题。
只是在看到包令跟一尊石膏雕像一般独自枯坐于窗前,两人心里都已经有了答案。
“阁下。”百合花号的船长巴顿迟疑片刻,开口问道。
“冒昧一问,您打算在武昌驻留多少天?”
包令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说道:“天一亮就走,中途不停靠,直放上海,在上海补充好物资后直接返回港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