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尚阿长叹一声,方才的怒容渐渐为颓唐之色说掩盖。他缓缓坐回椅上,以手支额,半晌无言。
张芾说得轻巧,广东全境失守、浙江省垣杭州失守之后,江西已是三面皆敌、孤立无援的绝地。
昔日广东尚在大清朝廷治下的时候,江西至少南面无忧,有事尚可向两广总督、广东巡抚请援。
彼时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广东巡抚柏贵也或多或少会给予他们江西一些帮助。
如今广东为北殿所踞,非但不能再为江西之援,反倒从南面对江西形成了包抄之势。
浙江也是自顾不暇,巡抚何桂清出逃上海,杭州陷落后浙江全省群龙无首,浙江那边莫说派兵驰援江西,能守住浙江残存的城垣便谢天谢地了。
张芾见状,亦是跟着赛尚阿一起长吁短叹。
无论他怎么寻思,江西眼下这残局都难以破局。
即便现在南昌城内的军需粮秣丰盈,将能调遣的兵勇都调到南昌,坚守省垣,也只是多苟延残喘一些时日罢了。
再丰盈的军需粮秣,坐吃山空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再多的兵勇,在看不到外援希望的情况下,又能坚持多久?
再者,他们所倚丈的守城部队是作为客军的陕甘营勇,而大清客军的纪律,向来为各地百姓所诟病。
经过长达四年的相处,南昌百姓和作为客军的陕甘营勇矛盾愈发激烈,说是势同水火也不为过。
更何况他们寄以厚赖的陕甘营勇自湖口、南康的战事结束后的四年来未历大战,多数陕甘营勇都泡在南昌这样的富庶大城。
许多陕甘营勇的锋芒于锐气,早已被江西这座温柔乡消磨得不复从前。
赛尚阿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忽道:“若广东尚在大清之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念及于此,赛尚阿、张芾二人不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叹息了一阵,赛尚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江西提督福诚身上:“福诚。”
福诚浑身一颤,忙躬身道:“卑职在。”
“我自去岁便命你整肃南昌营务,严饬各营加紧操练,以备不时之需。”赛尚阿直勾勾地盯着福诚。
“如今发逆大兵压境,我且问你,南昌各营的整训,你整得如何了?”
陕甘营勇主力就驻扎在江西省垣南城附近,就在赛尚阿的眼皮子底下。
陕甘营勇主力这几年来日益糜烂的趋势赛尚阿也是知情的。
赛尚阿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去年便已经命福诚整肃南昌营务,希望能阻止住陕甘营勇因沾染恶习,彻底堕落成江西营勇那副死样子。
江西本地能打的团练武装乃李孟群、刘于浔麾下的团练武装,只是李孟群和刘于浔麾下的江西团练武装前年都勤王去了,至今都没有返回江西。
江西绿营和李、刘二人以外的团练武装又指望不上,赛尚阿现在手里就陕甘营勇这一支堪用之军。
江西的局面只能靠陕甘营勇来撑,饶是陕甘营勇腐化堕落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赛尚阿也寄望于通过整肃加练的方式来迅速恢复陕甘营勇的战力。
福诚闻言眼神顿时变得躲闪起来,目光在花厅的地砖上四处游移,不敢与赛尚阿对视。
“回……回中堂大人的话,”福诚支支吾吾道。
“南昌各营,卑职已奉命整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赛尚阿闻言眉头几乎要拧成了川字,声音愈发阴沉。
“只是南昌营务积弊已久,非一朝一夕所能整饬完备。”福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解释说道。
“各营兵额空缺尚多,军械亦有损耗朽坏者,操练之事,卑职也已责令各营将领加紧,只是一时之间,恐难恢复到陕甘营勇昔日雄貌……”
福诚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赛尚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福诚,盯得福诚发毛。
张芾也扭过头去,不忍卒睹。
从福诚躲闪的眼神和语焉不详的支吾之中,赛尚阿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不甘心。
赛尚阿闭了闭眼,遥想当年他统带陕西、河南河北镇兵勇南下经鄂入湘南,尽管那时候面对发逆也是难求一胜。
可至少败得没今日临江这般惨不忍睹,伪西王萧朝贵的发逆锋锐攻打长沙时、陕甘营勇和楚勇不仅守住了长沙,还炮毙萧朝贵于妙高峰。
伪东王杨秀清的发逆主力围攻长沙时,长沙在他们的坚守下亦是固若金汤。
即便杨秀清他们在城南炸出了缺口,不计代价地往缺口处填广西老贼,最终也没能拿下长沙,只能含恨转进北上。
虽说长沙保卫战期间,赛尚阿麾下的部队攻打水陆洲现了一回大眼。
可攻打水陆洲的部队不是陕甘营勇,而是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的豫北兵勇。
赛尚阿不死心地睁开眼,阴沉着脸,霍然起身,喝道:“备轿!”
张芾和福诚俱是一愣。
“中堂大人,您这是……”福诚试探着问道。
“本钦差今日要亲自巡查南昌城郊的营垒。”赛尚阿冷冷地盯着福诚。
“双军门,前头引路吧。”
福诚脸色骤变,慌忙借口道:“赛中堂,今日天色已晚,各营将士恐已歇息,不如明日......”
“天色未晚,现在就去!”赛尚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福诚,语气强硬,不容福诚推辞。
福诚张了张嘴,还想再寻个由头推脱,却见赛尚阿的目光锐利得跟刀子似地剜了过来,心知这事无论如何推不掉了,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卑职谨遵中堂大人钧命,这便前头引路。”
福诚硬着头皮应下,转身走出花厅时,脚下竟有些虚浮,险些一个趔趄没有站稳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