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说到这里,声音里明显带上了一股憋屈。
“英夷葡夷一共出动了好几艘火轮船和炮舰,外加几百名水师步勇,直接在西南海岸登陆。大屿山岛上没有我们的驻军,只有几个渔村,岛民无多,毫无抵抗之力。
英夷葡夷上岸之后,在岛上的几处高地插了他们的旗子,又在沿海岸筑了几处临时营垒。”
虽说大屿山不过是一个人烟稀少的海岛,经济价值不大,早先由于英吉利岛夷的海上封锁,罗大纲也未能往大屿山岛上派兵驻防。
可不管怎么讲,大屿山岛也是中国领土,罗大纲坐镇广州,手里握着几万常备兵,却只能隔海看着英葡联军登陆大屿山岛,把旗子插在大屿山岛上,罗大纲心里还是非常不是滋味,感到十分憋屈窝囊。
参谋部内安静了片刻,罗大纲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随即缓缓说道:“我打了大半辈子仗,自从追随殿下起事以来,从来没觉得这么窝囊过。说到底,还是咱们水师不行。
要是咱们的水师能有跟英夷正面掰一掰手腕的实力,我罗大纲现在何至于坐在这里抽闷烟,而是带着舰队杀到大屿山、杀到港岛去,把英夷葡夷的旗子从我们的岛屿上拔下来。”
即便是在广西浔州府平在山起兵反清之初,面对敌强我弱的形势,罗大纲还是能以奇制胜,集中兵力寻找清军的薄弱处打上几个漂亮的大胜仗,并不似如今这般被动憋屈,只能望岛兴叹,有劲使不上。
彭勇静静地听完了罗大纲这番话,安慰道:“罗帅不必过于自责。壮大水师非一日之功,我临行前在南昌同殿下用晚膳时,殿下曾提及,我们从法兰西那边购置了三艘排水量在千吨以上的远洋大舰,明年便能交付。”
罗大纲听到这话,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三艘远洋大舰远远不够。要跟英吉利岛夷的水师在外洋有一战之力,咱们少说需要三十艘千吨以上的远洋大舰,再者,即便从法兰西那里购置的远洋大舰交付,我们的水师将士也需要时间熟悉、操训才能形成战斗力。
更何况,法兰西那边能不能按时交付这三艘远洋大舰也难说,法兰西特使瓦莱夫斯基伯爵前些时日在广州停留的时候,我亲自去拜访过他,旁敲侧击地问过买舰的事。
瓦莱夫斯基说英吉利还是他们的盟友。按照规矩,在战时他们很可能不能向我们交付军舰。”
罗大纲心里憋屈归憋屈,但还是保持着清醒,保持着理智,并不对已经从法兰西购置的三艘排水量千吨以上的远洋大舰抱有希望。
他不认为这三艘远洋大舰能在此次战事形成战斗力并派上用场。
彭勇默然片刻。
罗大纲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每一句都是大实话。
彭勇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着罗大纲,说道:“水师的差距短期内追不上,对付英夷,当扬长避短。英夷之长,在于水师、在于船坚炮利、在于海上机动;英夷之短,在于远道而来补给困难、在于客场作战、在于其陆师相较于水师没那么强,那么难以战胜。我军之长,在于陆军、在于兵力雄厚、在于本土作战对本地情形更为熟悉。
入粤之前,我在南昌看过情报局提供的情报,英夷和葡夷目前在港岛和周边岛屿,集结的陆海军不下三四万人。
然则这些英夷陆师多是从印度和马六甲殖民地调来的殖民地土兵,葡夷的兵力主要来自他们在印度果阿的殖民地部队。
英葡二夷从本土调来的真洋夷兵数量并不多,说穿了洋夷陆师所仰仗的主力并非真洋夷,想来战斗力同真洋夷还是有些差距,这一点也对咱们有利。”
说着,彭勇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沙盘桌边,微微俯身,目光在沙盘上逡巡不离。
沙盘做得十分精细,珠江从广州城前流过,一路蜿蜒向东南,经黄埔、狮子洋,最终在虎门附近汇入伶仃洋。
珠江口两岸的山丘、台地、河汊、沙洲,全都用黏土和石膏按比例缩制而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珠江口那一串标注着红色三角旗标记的炮台群。
从最外层的沙角炮台、大角炮台,到中段的威远炮台、靖远炮台,再到里层的横档炮台、蕉门炮台,层层叠叠,互为犄角,将珠江主航道牢牢锁住。
彭勇的目光在那些红色三角旗上停留了许久,每一面小旗上都写有驻防部队的番号,这些兵力标签密密麻麻地集中在珠江口炮台群及其周边区域,数量之多,密度之高,几乎可以和省垣广州相比肩。
彭勇的手指指着珠江口炮台群的位置,问道:“珠江口炮台群的兵力密度几乎和省垣广州不相上下。罗帅置重兵于此,是想以虎门炮台为主战场同英葡二夷决战?“
罗大纲闻言,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沙盘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珠江口那片蓝色黏土塑成的宽阔水面上。
“我军想着以长击短。”罗大纲缓缓开口说道。
“英夷葡夷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的军舰要开到广州城下,狮子洋和珠江主航道是必经之路,珠江口的炮台群,为其必争之地。”
罗大纲署理广东军务以备英夷葡夷入寇的近一年来,其主要精力无非放在三件事上。
一为收编广东军器局,广州军械所的工匠,合并组建了广州兵工厂,负责制造、改进、修缮铳炮火药。
二为组建、训练地方民兵,以便将来能为常备部队提供助力。
三则吸取了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的教训,斥巨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整改进珠江口的炮台群。
为了提高珠江口炮台群的火力水平,罗大纲甚至不惜把一些原本部署在广州城的好炮部署到珠江口的炮台群。
对于其呕心沥血打造的珠江口炮台群这套防御体系,罗大纲非常重视并抱有很高的期待。
罗大纲转过身,伸出他粗壮的手指,从珠江口外沿着主航道一路向西北划去。
“从伶仃洋进入珠江,首先经过的就是虎门。虎门地方,两山对峙,江面收窄,是天生的锁钥之地。
咱们的炮台布在这里,居高临下,火力可以覆盖整个航道。英夷的军舰要想开进珠江,就必须先啃下虎门这块硬骨头。
珠江口的炮台是不是主战场,不是我选的,乃形势使然。英夷葡夷若想陈兵广州城下,不得不攻拔我布设在珠江口的这些炮台群。
他们隔三差五派小火轮抵近侦察,无非就是想查探我军在珠江口炮台群的布防,此乃英夷葡夷必争之地,也是我军必守之地。”
彭勇听罢,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虎门向西移动,越过蕉门、横门,最后落在了珠江口西侧的一条水道上。
这条水道的标注比珠江主航道窄了许多。水深也更浅,弯弯曲曲地从磨刀门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