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隔着小办公室的窗户,静静看着杨为民被押走的背影。
对这人,他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这动辄得咎的年头,还不夹着尾巴做人,妄想搅风搅雨?
那不是擎等着被人下绊子么?
活该!
就连他自己,哪怕空间里各种物资堆积成山,随随便便发家致富。
照样得猥琐发育。
除了关上门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别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实在不成,也要收着点,坚决不做被枪打的出头鸟!
正神游天外。
保卫科外走廊上,“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哐当!”一声。
保卫科大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一道人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冲了进来。
“卢干事!卢干事!”
“你们科长在吗?”
许大茂顶着张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加长马脸。
眉毛头发全白了,活脱脱一个移动的雪人。
呼哧带喘地窜进来,嘴里喷出的白气儿能有一尺长。
卢明从一堆材料报告里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登时乐了。
“这不是咱们厂的许大放映员吗?”
“大雪天嚎天的,这是打哪来啊?”
“科长在里面呢。”
许大茂忙不迭从兜里掏出根牡丹烟,陪着笑递上去。
“卢干事辛苦!”
“您抽烟,我找东子说点事!”
不等卢明回话,转身就熟门熟路地往林向东的小办公室钻。
这地方他最近可没少来。
尤其是杨为民关押期间。
三天两头跑过来“对质”、“作证”,门槛都快踩平了。
许大茂敲了敲门,压着嗓子唤道:“东子?东子!”
“是我,许大茂!”
林向东眼皮都没抬。
“门没插销,自己进来。”
许大茂推门而入。
他先跺了跺鞋上的雪泥,再拍打身上的雪花,雪簌簌落了一地。
“东子,那姓杨的王八犊子,真移交走了?”
他伸着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往窗外瞟。
似乎想从茫茫雪地里看见什么端倪。
林向东这才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搁我这演什么聊斋?”
“人押走那会儿,你那俩眼珠子不是粘人后头盯得真真的么?”
“怎么着,玩明知故问?”
许大茂被戳穿,嘿嘿干笑两声。
“从你林大科长嘴里得个准信,我心里才踏实嘛!”
“那于海棠呢?”
“明儿不用再坐冷板凳了吧?”
他不无怀念地咂摸咂摸嘴。
“这阵子没听见她念广播稿的声音,还真是浑身不得劲!”
林向东指指对面的椅子,自顾自拿起搪瓷茶缸子吹了吹热气。
“坐。”
“要不要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许大茂连连摇手。
“不喝了,不喝了。”
“我就是过来问问。”
林向东喝了口茶,淡然一笑。
“杨为民倒了霉,她自然摘干净了。”
“明天重回岗位。”
“还有别的事?”
许大茂脸上笑容“唰”地一声就没了,像川剧变脸。
气急败坏地一拍大腿。
“东子!那刘光天的事你管不管?!”
“那小王八羔子属癞皮狗的,天天死皮赖脸缠着于海棠!”
“海棠都跟我诉苦好几回了,腻歪死个人!”
“你倒是说句话啊!”
“管不管?!”
林向东看他那副跳脚的模样,心里直乐。
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人家刘光天追求女同志,自由恋爱,合理合法。”
“我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
“再说了,院里还杵着两管院大爷呢!”
许大茂气得一拳砸桌子上,脖颈青筋直暴。
“屁的君子好逑!”
“我呸!”
“他刘光天算哪门子君子?”
“姥姥!”
“那就是个下三滥!”
“他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
“知道于海棠以前跟我好过一段,故意恶心我,给我添堵!”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林向东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揶揄道:“打开始我就提醒过,让于海棠住雨水那屋准有乐子。”
“你当时怎么说的?”
“下巴颏上翘,鼻孔朝天,拍着胸膛说手下败将,怕他个鸟?”
“那会子的豪气呢?”
“怎么,现在让人家膈应得跳脚了?”
许大茂那张马脸瞬间皱成了晒蔫的苦瓜皮,又急又臊。
“我……我我我当时哪知道是这路数啊!”
“刘海中那老棺材瓤子,不讲武德!”
“尽出些阴招!”
林向东差点笑出声。
论出阴招,那院里谁还能比过许富贵?
只见许大茂梗着脖子,努力想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再说了,我跟于海棠都是咸丰年间的事了!”
“现在我跟她,那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他像是要急于跟林向东证明自己的清白。
声音更大了。
“不信你问那傻里吧唧的去!”
“这一两个月,于海棠住雨水妹子那屋,我一回都没去招揽过!”
“一回都没……”
话说到这“招揽”二字,他嗓子眼儿像是突然被掐住了。
猛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场景。
那股子虚张起来的气势“噗”一下泄了个干净。
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林向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副怂样。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办公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是真没去招揽?”
林向东精准地戳破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还是怕了前院阎解成家那口子手里那柄大扫把?”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许大茂瞬间涨红的脸。
“那玩意抡圆了抽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得亏现在是数九寒天,裹得跟个棉花包似的。”
“要换了三伏天,薄衫单褂,就凭解成媳妇那母老虎般的架势。”
“一天给你安排三顿竹笋炒肉,保管你舒坦得找不着北!”
林向东甚至还惟妙惟肖地学了学许大茂被追得抱头鼠窜时……
那杀猪般的嚎叫和讨饶声。
“嫂子!嫂子饶命!”
“误会!都是误会啊……”
许大茂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脸红脖子粗地跺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