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选王仪式而齐聚帝都的贵族们,非但没有丝毫离开帝都的打算,反而愈发频繁地出入于各式宴会与沙龙。
夜幕降临时,那些点缀着水晶吊灯与丝绸帷幔的宅邸便亮起温暖的光晕,透过彩绘玻璃窗,隐约可见衣香鬓影交错,银质餐叉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高举酒杯,畅谈着帝国的未来、边境的局势、以及哪位皇嗣更有可能在动荡中脱颖而出。
但在宴会谢幕之后的私下密谈以及沙龙的小型集会之中,他们究竟谈论何事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就在这样微妙而躁动的氛围中,哈维·贝尼斯特独自行走在敏萨利宫东侧那条通往政务区的长廊里。
这里虽是皇宫的一部分,名义上属于贝尼斯特皇室,但作为帝国的权力中枢,其同样拥有规模庞大的附属建筑群,充作各部政务人员的办公场所。
与举办仪典的正殿那种奢华到令人屏息的尊贵感不同,政务区的长廊更显出一种冷峻的实用主义风格。
墙壁以深灰色石材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却极少装饰,只有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魔法灯散发着明亮的光晕。
高大的拱窗外,可见内庭中精心修剪的常青灌木与雕塑,但加固过的窗玻璃却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让长廊内显得异常安静,只有靴底踏在厚重地毯上的细微闷响。
哈维就这样从自己作为二皇子配享的【沙翠宫】一路走来,英俊的面容上不见往日里的自信笑容,唯有深沉的思虑。
随着他的脚步,周围的环境渐渐从冷清变得“热闹”起来——抱着厚厚卷宗的书记官小跑着从一个房间窜到另一个房间;几位低声争论着的军事参谋挥舞着手中地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甚至还有人捧着摇摇欲坠的文档堆,险些撞到哈维,慌忙止步道歉后,又头也不回地冲向另一端。
见到这位二皇子,大多数人也只是匆忙躬身行礼,便立刻继续手头的工作,甚至有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经过。
这在平时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皇室的威严在这座宫殿里向来不容丝毫怠慢。
但哈维对此并不在意。
他理解这种忙碌,甚至欣赏这种在危机面前摒弃虚礼、全力运转的效率。
战争教会的檄文令整个帝国为之震动,军队人员调动、战备物资清查、边境防务评估、以及与潜在盟邦的外交信函往来...哪一个不比对他行礼更重要?
他的步态依旧平稳,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沿途的门牌与匆匆人影,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只是在行走中整理自己的思绪。
最终,他在一扇半敞的厚重橡木门前停下脚步。
守在门旁的书记官是位中年男性,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费尔德伦家族的徽章。
他原本正快速记录着手中的便签,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抬起头。
认出哈维的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惊讶,随即迅速收敛,放下笔和便签板,恭敬地躬身行礼。
“殿下。”
书记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公爵阁下正在会客,请问要为您通传吗?”
哈维摇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我稍等片刻即可。”
书记官微不可查地一怔——作为选王仪式的热门人选,哈维此刻来找帝国宰相所为之事,必定比门内任何公务都更重要了,这位殿下为何甘愿在外等候?
但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身为为费尔德伦家族服务十数年的书记官,他早已学会将疑问压在心底。
他动作麻利地转身,从廊柱旁搬来一张铺着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橡木椅,轻轻放在哈维身侧。
“那请您稍坐。”
哈维并未拒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端正地坐入椅中。
他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暗红色的眼眸凝视着对面石墙上悬挂的一幅帝国疆域地图——那姿态,与他那些将尊荣与威严凝固在敏萨利宫长廊画像上的先祖们别无二致。
午后稀薄的光线透过高窗,在他浓密的灰发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边,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潭。
长廊里依旧回荡着匆忙的脚步声与压抑的交谈,但在这扇门前,时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格外缓慢。
只有书记官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规律而细碎,像春蚕啃食桑叶。
片刻之后,门内原本模糊却激烈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拉开,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绣有繁复金线藤蔓纹样深紫色华服的老者,满面怒容地大步走出。
他脸颊上的肌肉因激动而微微抽搐,握着象牙手杖的指节捏得发白,甚至没有朝门旁扫视一眼,便步履匆匆地沿着长廊远去。
哈维知道那是谁——南方金橡军团的前任军团长,维克托·霍桑伯爵,不知他与帝国宰相在哪件事务上未能达成一致,竟让这位历经风浪的老将如此失态。
书记官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负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面向哈维,再次躬身。
“殿下,费尔德伦公爵阁下现在可以见您了。”
哈维这才缓缓起身,迈步踏入房间。
屋内陈设与长廊的冷峻一脉相承,却更显厚重。
占据整面东墙的是一排高及天花板的黑檀木书架,塞满了用皮革或亚麻布装订的卷宗与典籍。
一张宽大得足以摊开全境地图的实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除了必要的笔墨、印章和几叠待处理的文件,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物品。
帝国首相,维克多·费尔德伦公爵正站在书桌后那扇能够俯瞰着内庭园林的高窗前看向远方,听到脚步声后才慢慢转过身。
这位掌管帝国大半政事、以勤勉与缜密著称的老公爵身形依然挺拔,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眸在略显瘦削的面容上显得格外锐利。
他穿着样式简洁的深灰色礼服,唯有胸前那枚象征首相职权的金质徽章闪烁着权威的光芒。
见到哈维,费尔德伦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热情,只是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前来商议公务的皇室成员般,面容古井无波,只是微微欠身。
“哈维殿下,请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为访客准备的椅子,声音平稳。
“不知您此时前来,有何要事相商?”
哈维走到椅子前,却没有坐下,只是抬起眼,目光直接迎上费尔德伦审视的视线,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调,说出了石破天惊之语。
“费尔德伦公爵,我今日来,是正式向您,以及另外两位持剑公爵提出请求。”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哈维·贝尼斯特,要求退出本次选王仪式。”
“并且,我申请——立刻,提前进行选王仪式最终阶段的选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