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输了!
国子监内,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戴祭酒,这位老人猛然起身,脸上绽放喜色,更夹杂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歹赢了一场!
哪怕出手之人,并非国子监学子,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颂的颜面保住了,这片土地上读书人的脸面保住了。
而后,滕王、昭庆、文允和等人,也都反应过来,流露欢喜之色。
随着滕王起身拍手叫好,底下国子监的监生们也都一个个从沉思中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欢呼庆贺!
同时,许多人望向李明夷的目光已满是钦佩与崇敬。
敌国之人力压己方,偌大国子监无人可敌时,滕王府一名布衣上台,轻飘飘三个问题,砸的对方无言以对……这几乎可以预定今秋京城茶馆说书人最追捧的故事了。
只有知微的脸色不大好看,她双拳紧握,暗道可恶。
可虽不愿承认,她也清楚,李明夷这三个问题委实刁钻难解。
“哈哈,本王说什么来着?李先生出手,自然可力挽狂澜。”滕王神气极了,仿佛获胜的是自己一般。
昭庆美眸闪动,无声吐出口气,略有嗔怪地低声道:“你可是早有准备?专门来此?”
李明夷笑而不语。
文允和意味深长地道:“恭喜王爷又立一功,为颂国保存了颜面。”
“陆学士……”胤国一方,一名使团成员动容,赶忙提醒,“对方亦未解答,如何急着认输?”
陆平津却是摇摇头,看向李明夷的目光再无轻视:
“辩论前,我便说过,只有我答上这三题,才算胜。既然答不出,自然是败。”
顿了顿,他起身看着李明夷,高声道:
“不过,我今日言败,并非败于口舌!而在于李先生所给出的三问,是我也想不出的精妙问题!
我知道,便是李先生你想必也答不出。
这未必是无解之题,却也该是众说纷纭之题,今日有幸得此三问,颂国此行不亏,日后若有机会,还想与李先生切磋交流。”
李明夷笑了笑:“陆学士确有名士风范,在下领教了。”
他这一次出手,起初目的只是打个平局,只要陆平津反问他,自己也给不出让所有人认同的答案。
不过,陆平津此人虽口舌伶俐,此行也并无善意,可对于辩论,他却有着自己的骄傲。
并不愿死缠烂打,争个输赢。
何况,陆平津已赢数场,周围群情激愤,连秦元元都被叫回来稳住场面……
此刻他选择认输,未必也没有借坡下驴,防止事态失控的心思。
顺便还能展现一波名士风度,也是很贼了。
果不其然,听闻他这番说辞,国子监一众学子对陆平津的敌意也大为削减,甚而略有钦佩起来。
“大师他……赢了?”
秦元元这会才彻底回过神,忍不住看向秋立人:
“这三个问题这般厉害?陆学士都不敢回答?”
秋立人饶有兴致审视着李明夷,笑呵呵地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陆平津这次也是撞到硬骨头了。此人,很有意思。”
秦元元心思单纯:“不愧是大师!”
随着这一场结束,戴祭酒担心继续辩下去,还要再输,于是开口岔开话题,表示时间快到午时,邀众人用饭。
陆平津也见好就收,不再穷追猛打,只是表示今日早有宴席约定,不便在国子监多留。
双方气氛重回融洽,便准备各自散去。结束今日行程。
秦元元抽空找到李明夷,一脸崇拜:
“大师,你好生厉害,是不是算准了会赢?”
李明夷笑了笑,见丁言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拉着秦元元走到一旁,低声道:
“今日在下接近殿下,并无他意,而是因殿下姐姐的缘故。”
秦元元一愣:“我姐的事?”
李明夷点头,含糊解释了下,只说自己与秦幼卿算是朋友,不过此事极为机密,不可外泄,并表示,自己听到了一些风声,大颂朝廷未必会顺利放回秦幼卿。
秦元元一听就急了:“他们怎么这样……”
李明夷拦住他,严肃地叮嘱道:
“殿下莫急,此事并非没有转机,很大程度,要看这次谈判的进展。我只托殿下转告公主一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放弃希望。”
秦元元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大师话语中似暗藏玄机,但一时无法参透,只好乖巧地道:
“大师放心,我会转告的!”
李明夷点头,知道这小舅子虽然好玩、惫懒、有时候也挺好骗的,但口风很紧,智商好歹比滕王强。
他也不能说的太直白,总不能说,我能预知未来,知道你姐可能自杀吧?
只能委婉表达。
这是他接触秦元元的第三个目的,在秦幼卿难以出宫的情况下,借小舅子的口,与之保持联络。
此外,他还将尝试别的法子,改变这起谈判的细节。
让秦幼卿免于重蹈历史上的悲剧。
这会,见有不少人注意到二人私聊,李明夷只好掐断话头,与秦元元分别。
之后,目送使团一行人离开国子监。
……
“先生方才与那秦元元说了什么?”
离开的路上,昭庆公主终于逮住机会,拽住他,眼神直勾勾的,充满了好奇。
滕王也好奇宝宝一般:
“对啊对啊,你咋和胤国这个皇子熟悉的?他好像还挺尊敬你,一口一个大师。”
李明夷笑了笑,也没隐瞒,将自己如何套路秦元元,用信息差假扮高人,取得对方信任的事说了下:
“我只是想着,从此人入手,打探更多情报,好让王爷在这次事件中占领先机,看能否捞到功劳。
可惜,这秦元元看样子是个不管事的,倒是此人心思十分单纯,哪怕我身份暴露,也还客气有加。”
昭庆恍然大悟,倒并没有怀疑,毕竟这符合李明夷的一贯作风。
她叹了口气,遗憾道:
“可惜你暴露了,即便这个秦元元还愿与你接触,可陆平津、秋立人等人只怕会警惕。不过,搭上这条线总也不是坏事。”
她想了想,又笑道:
“而且,你今日大败陆平津,此刻消息只怕已经传开,为王府挣了不少功劳了。”
滕王反射弧较长,此刻哈哈大笑,奚落道:
“这个秦元元还挺傻的,缺乏智慧,竟还没意识到,李先生接近他别有目的。”
李明夷:“……”
昭庆:“……”
……
……
皇宫。
今日上午,颂帝召集了凤凰台内数位学士议事,商讨与胤国谈判的事。
到了正午,索性邀几名学士一同用膳。
而就在众人刚吃了没几口,外头尤达就捧着拂尘小碎步走来:
“陛下,国子监祭酒求见。”
颂帝抬起头,手中的碗筷放下:
“使团今日是去了国子监吧?让他进来吧。”
杨文山、陈久安等学士也都放下碗筷,有些好奇。
按说若只是正常的游览,戴祭酒没必要急着来汇报。
难道出了意外?
很快,戴祭酒进门,先是一套标准的行礼,而后才在颂帝要求下开口讲述起来。
他先详细说了陆平津如何抬高童行书院,贬低国子监,引发辩论,再讲了国子监众人如何竭力对抗,却都被陆平津的巧舌如簧打败。
颂帝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但没有打断。
直到戴祭酒开始讲述李明夷出场,如何抛出三问,力挽狂澜。
颂帝先是一怔,旋即面色才有所好转:“是他……”
杨文山则咀嚼着那三个问题,略一思考,只觉脑袋发晕,不禁暗叫一声厉害。
陈久安察言观色,道:
“胤国人这是有备而来,要给我们个下马威啊,其心可诛,不过,呵呵,这陆平津为官多年,早不是学子,战胜再多的学子也不算什么,倒是被李明夷一介布衣驳的哑口无言,说来,还是我大颂更胜一筹。”
颂帝点点头,罕见地对李明夷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点:
“不错,派人去内库取一份东陆新进贡的珍珠,赏赐滕王。”
“至于李明夷……将功抵罪,上次去钱塘的失责之错,便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