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系统光屏上的那行字:继承上一任奥丁公爵遗产(下)后,里面有答案。
他陈正东还活着。
方洁霞也还活着。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希望。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陈正东要在那之前找到救治她的方法。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方洁霞躺在上面,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纱布,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一片枯萎的树叶。
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嗤——嗤——”声,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跳动,代表着她还在活着——以最微弱的方式。
霍明瑜扑到病床边,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却又缩了回去,怕弄疼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泪水不停地流,嘴唇颤抖着,一遍一遍地叫女儿的名字:
“Rebacca……Rebacca……妈妈在这里……你看看妈妈……”
方振邦站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方洁霞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瘦,手指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青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方鸿天拄着拐杖走到病床边,低下头,看着孙女。
老人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护士推着病床向ICU走去。
陈正东跟在后面,他走到ICU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医生护士的允许,不能进去。
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方洁霞。
护士们将她从病床上转移到ICU的病床上,连接好各种监护仪器,调整好呼吸机的参数。
白色的纱布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那曾经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睛里有星星。
生气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翘。
认真工作的时候,咬着笔帽,眉头微皱,专注得像一幅画。
现在,那张脸苍白、消瘦、毫无生气。
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干裂,有淡淡的血痕。
陈正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几个护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
陈正东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寒玥。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主人。”电话那头传来李寒玥的声音,沉稳而恭敬,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寒玥。”陈正东的声音沙哑。
“主人,专家团队已经联系好了。”
李寒玥的语速很快:
“约翰·霍普金斯的神经外科专家布鲁斯教授,梅奥医学中心的创伤科专家卡普兰医生,克利夫兰诊所的脊柱外科专家罗德里格斯医生,哈佛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康复医学专家陈美玲医生——她是我们华人,在植物人促醒领域有二十年的研究经验……
一共十五人,都是各自领域全球最顶尖的专家。”
陈正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下午。
预计明天下午三点左右抵达启德机场。”
李寒玥顿了顿,然后补充道,“主人,这些专家中有几位是从学术会议上直接请走的,对方医院原本不同意放人。
我动用了奥丁公爵家族的关系,通过基金会向他们的研究中心捐赠了一笔经费,这才协调下来。”
“辛苦了,寒玥。”陈正东的声音很低,但很真诚。
“能够为主人效劳,是我的荣幸,何来辛苦一说。”
李寒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主人,方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这些专家到了之后,一定会尽全力救治她的。您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陈正东说。
电话挂断。
陈正东将手机收进口袋,重新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方洁霞。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依然在跳动,呼吸机的声音依然有节奏地响着。
她还活着。
好一会后,陈正东转过身,看着方振邦和霍明瑜,声音沉稳:
“伯父,伯母,国外最优秀的医疗专家团队明天下午就能到香港。
十五个人,都是全球顶尖的神经科、创伤科、脊柱外科和康复医学专家。”
方振邦抬起头,看着陈正东,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霍明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带着一丝希望的泪。
“专家团队里有华人医生,在植物人促醒领域有二十年的研究经验。”陈正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Rebacca一定会没事的。”
方鸿天拄着拐杖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陈正东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包含了太多——信任、托付!
霍明瑜走过来,拉住陈正东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正东……谢谢你……谢谢你为Rebacca做的一切……”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眼泪不停地流。
陈正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伯母,Rebacca是我的未婚妻,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霍明瑜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陈正东的手。
陈正东转过身,重新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纹。
五月末的香港,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但ICU里的温度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冷。
陈正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ICU里面,护士正在调整方洁霞的输液速度,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
呼吸机的气囊一张一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她的心脏还在努力地工作。
她在战斗。
她还没有放弃。
陈正东伸出手,按在玻璃窗上,一动不动,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被白色纱布包裹着的女人。
Rebacca,你一定坚持过来。
你一定要挺过这七十二小时。
专家团队明天就到。
他们会治好你的。
你会醒过来的。
你会再次笑,再次生气,再次在我怀里睡着时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的婚礼还没有办……
陈正东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流泪。
他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行动。
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方振邦和霍明瑜。
“伯父,伯母,我先回警署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Rebacca这边,麻烦你们照顾。”
方振邦点了点头:“你去吧。这里有我们。”
霍明瑜拉住陈正东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正东,你也要保重自己。不要累垮了。”
“我会的,伯母。”
陈正东转过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叔叔和婶婶追了上来。
“正东!”婶婶带着哭腔。
陈正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叔叔和婶婶。
婶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指节粗大,掌心里满是老茧。
她看着陈正东,嘴唇颤抖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正东,你要注意身体。”婶婶的声音断断续续,“洁霞她……她会没事的。你也要好好的。”
“我知道,婶婶。”陈正东的声音很轻。
叔叔走过来,用力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他只用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陈正东的肩膀,然后转身,扶着妻子走回了病房门口。
陈正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陈正东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哥……保重。”
阿萍站在丈夫身边,眼圈红红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正东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
上午十点,西九龙总区刑事部。
陈正东的车驶入总区大院时,阳光有些刺眼。
气温逼近三十度,空气中的湿度很大,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院里的凤凰树开了花,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陈正东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的警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匪徒的血。
他的脸上有硝烟的痕迹,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但他的步伐很稳,腰板挺得笔直。
刚走进刑事部大楼,迎面就碰到了黄炳耀。
黄炳耀挺着将军肚,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看到陈正东走过来,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黄炳耀的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睛里满是担忧。
“东仔。”黄炳耀走到陈正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知道了。”
陈正东没有说话。
“Rebacca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黄炳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谨慎。
“手术做完了,在ICU。”
陈正东道,“医生说,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挺过去,就能活下来。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
黄炳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拍了拍陈正东的肩膀。
“东仔,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
但你记住,那些罪恶分子还需要你去收拾,你不是一个人。
西九龙总区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是你的后盾。”
他神色很认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不管是要人、要钱、还是要装备,只要西九龙总区有的,你随便调。”
“谢谢大sir。”陈正东说。
“谢什么谢。”
黄炳耀摆了摆手,“你是我的兵,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Rebacca也是我们警队的人,自己同事出事了,我们不出力谁出力?”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陈正东手里:
“这是总区休息室的钥匙,我刚让人收拾出来的。
你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去照顾Rebacca,打击那些犯罪分子?”
陈正东看着手里的钥匙,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大sir。”
黄炳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正东:“东仔,那些混沌之序的王八蛋,一个都不能放过。”
“已经死了。”陈正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序列1号和序列2号,都死了。”
黄炳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陈正东走进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何尚生、邱刚敖、李鹰、陈家驹、庄子维、张峰、何龙、林玉辉、冯宝宝、张友良、贺平安、邵美淇、何文展……X组的督察级指挥官们,几乎全部到了。
有人靠在墙上,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站在窗前,但所有人的目光在看到陈正东的那一刻,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陈正东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所有人,三十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我们还有活儿要干。”
“明白。”何尚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陈正东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陈正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衬衫上全是血,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袖子卷到手肘。
他脱下衬衫,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打开门,走出休息室。
三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X组的督察级指挥官们全部到齐,西九龙重案组的主管邝梓健也带着手下的高级督察和督察们来了,PTU的代表、飞虎队的代表也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正东身上。
“昨晚的新界行动,击毙二十五名匪徒,活捉九人。”
陈正东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但序列1号和序列2号只是混沌之序的冰山一角。
这个组织还有更高的层级——导师,还有序列3号、序列4号、序列5号,还有其他地区的势力。
我们需要从那些活口嘴里挖出更多的信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审讯。”
陈正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审讯那些活口。
九个人,一个一个地审,轮番审,不停地审。
不要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我要知道混沌之序的老巢在哪里,导师是谁,他们在其他地区的据点在哪里,他们的资金来源是什么,他们在香港还有没有其他潜伏人员。”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
“何尚生,你负责主审。
邱刚敖、李鹰、陈家驹、庄子维、张峰、何龙、林玉辉……你们每人负责一个。
其他人配合。
我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拿到所有能拿到的信息。”
“是,儿头!”众人齐声道。
“散会。”陈正东挥了挥手。
众人站起身,向他敬了一个礼,鱼贯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