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大道在北境的主干道被称作“白道”,因每年冬天都会被皑皑白雪覆盖而得名。
出于“分而治之”的政治传统,帝国北境和其他省份一样,被人为划分成两个地域:南面为奔河原,北面为寒林地。奔河原是指从帝都往北直到恶河,两者之间的大片平原地带,其民间习俗和上层文化长期向帝都靠拢,居民几乎跟帝都市民无异。
寒林地则多以丘陵林地为主,其北部边界与帝国的荒野省、风暴省接壤,气候偏寒不适宜种植,却供应了整个四境七成左右的牛马牲畜,民风也更加贴近边境省份的习惯,多是野蛮凶狠、一言不合就要动粗的莽夫悍妇。
法赫尔旅队抵达奔河渡口,这是帝国内部仅次于长水的第二大河。由于沿河两岸平原太多,缺少地势起伏,以至于奔河在历史上改道超过百次,每次都要弄死数以万计的人。
大部分的河段都因为水流过急,不方便频繁运输车马人员,而相对平缓易渡的河口屈指可数。此时法赫尔旅队所停留的位置,就是连接帝国白道的最大奔河渡口,湍流湾。
统治此地的米莱家族,在湍流湾的南岸修建了湍流城,常年依靠收船运费为财政主要进项。
这个世界没有按运输重量计费的过路费规则,走一趟收多少钱全靠港口的计税官随口报价。如果非要描述他们宰客的程度,就是贵族小宰,旅人中宰,商队大宰,因此又被人们戏称为“劫道者米莱”“刮肉者米莱”。
“为了阻止奔河频繁改道,精灵帝国的历代皇帝都会勒令北境领主们修建河堤。”艾尔琳娜望着渡口附近的破败建筑,低声说道,“显然,这里的人类领主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个事情。”
“也未必是没有必要。”法汀呵呵讽刺说道,“年年修堤的工程量不用多说,我们可能只是没有那么多不要钱的奴隶可以驱使。”
“修堤解决不了奔河的问题。”夏洛蒂插嘴说道,“如果你们研究过地理学,就会知道北境奔河的问题在于含泥沙量太大,时常堵塞河道以至于逼迫水流本身改道,因此对堤坝的冲刷毁损也很夸张。精灵帝国不仅每年要征发奴隶对河堤修补,还要派遣法师进行材料加固,而如今的人类领主显然几乎不具备常态维护这些河堤的能力。”
艾尔琳娜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问道:
“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据说因为荒野省那边局势不稳,许多寒林地的贵族和商会为了躲避可能到来的兵灾,正在转移人口和财产到南边来,所以湍流湾的运力极其吃紧。”欧若拉出声说道,“我刚才听到渡河登岸的旅客说,船费比往年同期翻了至少两倍多。”
“那也不合理。”贝莎莉娅抱着双臂,挑眉说道,“就算坐船的人因此增多,运输压力也应该集中在从北向南渡河,返程的时候又不可能空渡,不应该影响我们去北岸才对。”
“我再去问问吧。”黛雅自告奋勇要去打探消息。
她的打探很快宣布失败。驻守渡口的米莱家族的计税官,不知道是排斥和黛雅这个小丫头打交道,还是也不清楚船运调度的事情,三言两语就将她打发回来了。
“还是先找旅店休息吧。”雷恩拍板说道。
湍流城位于帝国白道和湍流湾的交点,历年收过路费几乎收到手软,城内的各种旅店、车马行与商会分部也是极多。
众人在某家旅店里下榻。夜色渐深,黛雅小女仆伺候雷恩洗了双脚,又给艾尔琳娜拿了睡衣,就看见法汀从外边推门进来了。
其他英雄都是各睡各的房间,唯有艾尔琳娜和法汀每晚和雷恩挤在一张床上。前者声称是为了扮演好妻子这个角色,但黛雅怀疑她自己其实乐在其中;后者有样学样说自己是在扮演情妇角色,黛雅猜测她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跟艾尔琳娜挑衅。
当然,雷恩每晚睡在精灵美人和沙民美人中间,居然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乍听之下确实也有些离谱。
不过仔细想想,艾尔琳娜和法汀都是“亡灵”,她们的肉体在本质上也属于“有心跳、会流血的尸体”。亡灵巫师固然不至于对尸体感到恶心,但如果排斥与尸体进一步发生些什么,似乎也是很符合道德伦理的事?
啧,都已经亵渎死亡了,在这方面却又意外地有底线是为什么?
黛雅回到房间角落,将地板上的简易被褥铺好,又检查了枕边备好的羊肠套,这才钻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既然队伍里面只有她是活人,那么假使雷恩某天夜里突然来了兴致,虽然自己身为小女仆没有办法反抗他的淫威,但至少也不能被贸然播种怀上子嗣。
为了对付来势汹汹的异鬼,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不能大着肚子被人使唤着忙来忙去!
黛雅的脑海里转着各种胡思乱想的念头,渐渐地就进入了深沉的梦境里。
她梦到自己以巨龙形态,趴窝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孵着一窝自己刚生产的龙蛋。穿着巫师长袍的雷恩则是守在边上,搅拌着一锅无论颜色还是气味都相当可疑的坩埚药剂。
“来,喝药。”他将坩埚端到黛雅的龙吻边,“这是帮助你孵蛋的。”
黛雅死死地闭着嘴巴。她高度怀疑雷恩是想用这锅药来麻翻自己,然后将龙蛋一个不落地全部带走——小母龙在孵蛋期绝对不会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己孩子的父亲也一样!
“异鬼来了!”外面传来英雄们的愤怒叫喊声,“杀了它们!”
雷恩面沉似水,将长袍用力一摆,仿佛滑行般大步出门去了。
黛雅警惕地看着宫门外面,如果有任何异鬼闯入进来,她就照面一口龙息喷过去。
等了半天,喊杀声反而渐渐远去。黛雅正安下心来,忽然听到后方传来响动,猛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一双仿佛在燃烧的金色竖瞳,里面充满了择人而噬的杀性。
那是被擦得锃亮的墙壁,反光倒映出来的巨龙之颅。
那是她自己的脸。
黛雅猛地从睡梦中被吓醒过来,才发现房间窗外天色早已大亮。
门外传来法汀难以置信的声音,似乎是在恼火地咒骂什么:
“没有船是几个意思?我们又不是出不起钱!实在不行,找几个渔民雇他们的渔船算了,总不能一直耽搁在这里吧!”
“湍流城的渔民全部都受到米莱家族的管制,没有计税官的许可甚至都驶不出港口。”贝莎莉娅幽幽说道,“有那个时间去重金悬赏,不如直接去问问米莱伯爵是什么意思。”
“雷恩呢?”
“已经去湍流堡拜访米莱伯爵了。对了,黛雅怎么没跟去?”
“她早上睡得太沉了,叫也叫不醒。雷恩还说干脆将她留在湍流城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