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上午，包机的波音BBJ1落地首都机场。
舱门打开，郑辉站在舷梯口，往远处灰蓝色的天看了一眼，心里终于放松了一点。
这趟回国，从正常行程安排上看，完全没有必要。
《疾速追杀》的北美首映礼定在十一月十八号，他十七号就要重新飞回洛杉矶。满打满算，他在国内只能待九天。
九天时间，跨一次太平洋，又跨回去。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纯属折腾。
可郑辉还是回来了。
美国那边不是不能待，比弗利山庄酒店的别墅够安静，环球和CAA的服务也够周到，身边还有何岩、林大山，日常工作都能处理。
但安静和被迫安静，是两回事。
自从看完那份被烧掉的密件之后，郑辉就很清楚，自己在美国的每一次出行，每一次见人，每一次临时改道，都有可能被某些看不见的眼睛记录下来。
他不怕，但不舒服。
他在国内也基本就是紫玉山庄宅着，很少出门，可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宅。
在美国那种宅，像是有人把镣铐套在他的脚踝上，让他很不舒服。
下了飞机，林大山先一步扫了一圈，何岩跟机场地勤对接行李和文件。
郑辉上车后，只说了一句：“这九天不安排公开活动。”
何岩坐在副驾驶，回头问：“所有采访也推掉？”
“推掉，国内媒体要问，就说我在处理后期和海外发行事务。”
……
郑辉回国这几天，李宗明也没闲着。
郑辉之前点名让他去买《仙剑奇侠传》的影视改编权，李宗明一开始还以为要去台湾找大宇，结果顺着版权链查下去，才发现《仙剑一》的影视版权早就不在大宇手里。
现在国内握着这份版权的，是一家叫永遇乐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的公司。
名字很雅，公司很小。
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到位的恐怕还不到一半。公司注册地址是京城海淀，法人代表姓周，此前做过几年影视中介，主要业务是倒卖剧本和版权。
公司名义上挂着影视制作的经营范围，但从成立至今，没有独立制作过任何一部影视作品。
他们买仙剑的版权，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拍。
他们的商业模式很简单：低价从海外版权方手里拿到改编权，然后加价转卖给国内的影视制作公司，赚中间差价。
这种版权贩子在现今的影视圈并不罕见，很多影视改编权，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在中间商手里倒来倒去，真正想拍东西的制作方反而拿不到版权。
永遇乐的问题在于，仙剑奇侠传这个版权，他们砸在手里了。
2000年买入的时候，他们判断仙剑在年轻人中有知名度，游戏销量不错，改编成电视剧应该有市场。
但他们低估了这个项目的制作难度。
仙剑奇侠传不是普通的武侠故事，它有大量的仙侠元素、法术场面、非人类角色和超自然场景。
这些东西在2002年左右的国内电视剧制作体系里，很难实现。
特效是第一道坎。
国内电视剧的特效水平，在这个年代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阶段。五毛钱的抠图、粗糙的光效叠加、僵硬的威亚动作，这些放在武侠剧里勉强能看，放在仙侠题材里就是灾难。
没有哪家中小型制作公司愿意为了一部电视剧投入大量特效预算，风险太高，回报太不确定。
武打设计是第二道坎。
仙剑里的打斗不是传统武侠的拳来脚往，而是融合了大量法术、飞行、变身等奇幻元素。这对武术指导的想象力和执行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永遇乐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带着仙剑的版权跑遍了国内大大小小几十家影视公司。大公司有成熟的武侠IP资源，不需要冒险；中型公司看完方案，光是特效预算就被吓退；小公司想接，但没有制作能力。
版权还剩不到一年半就要到期，如果到时候还是没有实质性进展，大宇很可能不会再续约，永遇乐前后投进去的版权费和运营成本就全部打水漂。
李宗明带着法务坐在永遇乐会议室里，听对方周总把项目吹了半个小时。
“李总，《仙剑》这个东西，年轻人认。游戏玩家忠诚度很高，故事本身又有爱情、有宿命、有大格局。我们当时买这个版权，就是看中它未来一定能火。”
李宗明点点头：“我相信它未来有机会。”
周总精神一振：“所以我们也不是随便出手。之前有公司想买，我们没卖。授权合作可以谈，版权转让我们原则上不考虑。”
李宗明笑了一下：“周总，咱们今天别说原则，说现实。”
周总脸色微微一僵。
李宗明把随身带来的资料摊开：“你们2000年拿版权，2002年续约。到现在为止，备案没有，导演没有，主演没有，电视台意向没有，特效方案没有。你们唯一有的，就是这份合同。”
周总皱眉：“项目开发需要时间。”
李宗明慢条斯理的说道：“是，需要时间，可你们最缺的也是时间。再拖半年，哪怕有人愿意投，也不敢接。
电视剧不是今天拿钱明天开机，剧本要改，演员要排档期，武指、美术、服装、棚景都要提前订。
仙侠还得做特效方案，不然电视台连样片都不敢看。”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
“周总，你手里这份版权，现在还能卖钱，还能做谈判筹码。等时间一到，大宇一收回，你连筹码都没了。”
周总笑容淡了些：“既然李总把它说得这么难，那你们为什么还要买？”
李宗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说道：“我们情况特殊。”
“怎么特殊？”
“我们和珠影厂有长期合作。珠影厂是电影厂，老厂子，摄影、美术、灯光、置景、服装、道具、录音，一大批老师傅和职工都在。我们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要帮他们解决一部分员工就业。”
“他们的棚不能总空着，人也不能总闲着。仙侠题材对别人来说是负担，对我们来说，至少能把棚用起来，把工种养起来。
说白了，闲着也是闲着，拍你们这个，就当给厂里找活干。”
周总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这话听起来很客气，实际意思很明白，不是你这个版权有多值钱，是我们刚好有消化成本的地方。
周总想了想，说：“那可以授权给你们。我们提供版权，你们投资制作，收益按比例分…”
“不谈授权。”李宗明直接打断。
周总一愣：“为什么？”
“我们拍差了，观众骂我们，电视台压我们，亏损我们承担。我们拍好了，你们还要分钱。”
李宗明看着他：“周总，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
“可版权在我们手里。”
李宗明说道：“所以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转让。如果你们只授权，那我们不如等。”
“等什么？”
“等你们到期拍不出来，版权被大宇收回，到时候我们直接去台北跟大宇谈。
我们不急，郑导手里的项目能排到明年下半年之后，《仙剑》不是现在不开机就会死的项目。”
这句话落下，周总身边的人忍不住说：“李总，你这有点太压价了。”
李宗明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压价，我是把账算清楚。你们继续拿着，接下来一年要么找到投资开机，要么到期归零。
找到投资的概率有多大，你们心里比我清楚。我们今天买，至少你们能落一笔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