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翻那些关于张维平的文件，而是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端起水杯喝一口，又放下。
郑辉也没有再说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些邮件，其中有环球影业发行部门发来的《英雄》扩映计划初稿，还有CAA那边转来的几份代言续约方案。
大约过了两个半小时，郑辉的手机响了。
李宗明。
“老板，查完了。”
郑辉按下免提键，张谋子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李宗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到了陈女士那里，拿到出生证之后直接去了上面写的签发医院。”
“医院那边查了系统，没有任何记录。出生证上写的编号、签发日期、签发科室，全部查无此档。我又让医院的人手动翻了那一年的纸质存档，也没有。”
李宗明说出了那个结论：“这是一张假的。”
张谋子的脸一下子变了。
郑辉看了一眼张谋子，随后对李宗明说：“你先别走，再去问一下，这种情况现在有没有补救办法。就按普通非婚生子女、出生证有问题、孩子没正常落户的情况问。”
李宗明回道：“好，我现在去问。”
“问清楚点，法律上怎么走，基层实际怎么办，都要问。”
“明白。”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假的…”张谋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连这个都给我做假的…”
郑辉没有安慰他，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意义。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李宗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老板，我问过了。这种事不是完全没办法补，关键看怎么申报。”
张谋子眼睛死死盯住那部手机。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补缴社会抚养费。按当地城镇居民人均收入的几倍来算，具体倍数要看当地口径和孩子出生年份，罚款交了，再把材料补齐，户口就可以走。”
郑辉问：“如果父亲这边不方便出面呢？”
李宗明说：“也可以，可以按单亲母亲的名义补报。母亲本人提交材料，孩子挂在母亲名下，父亲信息栏先空着。社会抚养费照交，手续上也能走。”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样办的话，孩子姓氏一般要跟母亲，也就是跟母亲姓。”
张谋子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是一个在姓氏和血脉传承问题上非常传统的人。
孩子是他的骨肉，姓张，在他心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郑辉看了他一眼，继续问：“孩子先跟妈妈姓，后面如果要改成父亲的姓，麻烦吗？”
李宗明说：“不麻烦，前面如果按单亲母亲的名义落户，孩子先跟母亲姓。后面父亲要认领、要改姓，补一个亲子鉴定，再带着相关材料去派出所办变更就行。”
郑辉问：“法律上没问题？”
李宗明说：“没问题，只要亲子鉴定能证明父子关系，父亲本人愿意出面，母亲也配合，户籍变更有依据。”
“行。”
郑辉停了一下，又说：“这件事先到这里。你留在那边，等我通知。”
“明白。”
电话挂断。
郑辉组织了下语言，才说道：“其实这件事对导演来说，没有你想的那么大杀伤力。”
“你是导演，不是明星。公众对你的核心评价，还是作品。只要交足罚款，舆论会讨论，但不会毁掉你。
更何况你刚拍完《英雄》，票房证明你能拍好这种大片。现在不只是国内的人想跟你合作，国外也一样。好莱坞那边、欧洲那边，都在看你后面的项目。”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是张维平知道陈婷和孩子的事。”
“如果我们现在动他，无论是报案还是追回资金，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很有可能拿这个要挟你。把消息捅给媒体，把你拖下水。”
“当然，户口这边只要补上，法律层面的漏洞就能堵住。而且出生证是假的这一点，反过来也是他的把柄，伪造证件本身就是违法行为。”
郑辉顿了一下。
“但你如果不想现在就让这件事曝光，那就只能做一个交换。我们不报案，不让他坐牢，换他不把这件事捅出去。
签一份协议，白纸黑字。但说到底，这终究是一个隐患。只要他手里还有这张牌，你就永远不可能完全干净。”
张谋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困在这样一个局面里。
过了很久，他说道：“先挂陈婷的名字吧，孩子的事先解决。钱的事，也让他把吃的都吐出来。至于其他的…我再想想。”
“好。”
郑辉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对张谋子来说，今天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第二天，郑辉给韩三平打了电话。
“韩总，可以摊牌了。”
韩三平那边没有多问，只说：“我来安排。”
中影那边动作很快。
给张维平打电话的人，是韩三平的秘书，理由也很正常，《英雄》国内结算进入收尾阶段，中影作为协助方，要和新画面、环球影业国内代表、审计机构开一次结算确认会。
张维平接到电话时，心情不错。
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拿到手，《英雄》的牌面彻底立起来了。国内票房破两亿八，创了电影票房纪录。
版权和后续DVD更有得谈了。
这部片子已经不是一部电影，是一座金矿。
他坐在车里，甚至还盘算着回头怎么跟张谋子讲下一部。
老谋子这个人好用，只要把创作上的尊重给足，把外面的麻烦挡掉，再适时讲几句“这些年我为你亏了多少”的旧话，他就会心软。
至于郑辉？
张维平一直觉得这个年轻人聪明归聪明，但太忙。
又是奥斯卡，又是格莱美，又是好莱坞大片，又是唱片，又是几个女人几摊事业，哪里有时间天天盯《英雄》国内发行那点账？
环球影业更不用说。
外国公司嘛，流程多，反应慢，在国内人生地不熟，听几句解释，看几份盖章材料，也就过去了。
以前哥伦比亚不也是大公司？到最后不也被他耍得团团转。
车开进中影大门时，张维平还对司机说了一句：“等会儿别走，开完会我还要去趟新画面。”
司机点头，张维平夹着皮包上楼，脸上挂着笑意，可他推开会议室门时，那笑意忽然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