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号上午,郑辉醒来的时候,王菲还蜷在被子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朝着另一边,像一只不愿意理会世界的猫。
郑辉洗漱完出来,她才半睁着眼看他。
“又有事要出去?”
“嗯,约了环球影业谈事情。”
王菲翻了个身继续准备入梦:“去吧,别把自己卖太便宜。”
郑辉说道:“放心,我现在比以前贵多了。”
王菲嗤笑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理他了。
何岩已经在楼下等着,理查德的车也到了。
上车后,理查德翻着手里的日程本,说道:“环球影业那边准备得很正式,斯奈德会出席,制片、法务、财务、发行都会在场。
你确定今天去谈《爱乐之城》延期?”
昨天下午,郑辉就把自己今天要谈的事情和理查德说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郑辉点了点头:“确定。”
“他们可能不会太高兴。”
郑辉说道:“不高兴也要谈,现在强行拍出来,对电影不公平,对他们的钱也不公平。”
理查德合上日程本,盯着他问道:“因为《芝加哥》?”
郑辉点头道:“对,《芝加哥》刚在奥斯卡大获全胜,最佳影片、女配、艺术指导、服装、剪辑,拿了五项大奖,一口气把歌舞片复兴这个叙事吃得干干净净。
这个时候我再拍一部歌舞片,今年开机,明年上映,所有评委和影评人看到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惊喜,而是…又来?”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个逻辑成立。
好莱坞很喜欢潮流,但学院不喜欢承认自己被潮流牵着走。
一部歌舞片的回归重新让他们感动,他们会觉得自己拥抱了传统和浪漫;
第二部紧跟着出现,他们会警惕,会挑剔,会下意识保持距离,好像多给一点赞美,就显得自己不够独立。
郑辉继续说道:“《爱乐之城》不是靠爆炸场面卖钱的电影,它靠情绪,靠口碑,靠观众走出影院之后觉得自己有被感动到。
而且它要冲奖,那就更不能被贴上跟风《芝加哥》的标签。”
“所以你想等到2008年?”
“差不多。等歌舞片热度冷下去,《芝加哥》的影响过去,观众和学院重新开始怀念这种类型,到那时候再拿出来,才像一封迟到的情书。
现在拿出来,就是站在人家刚办完婚礼的礼堂门口,再唱一遍同样的歌。”
理查德笑了一声:“这个比喻很适合拿去说服他们。”
车子开进环球影城园区,熟悉的门楼和片场车道从两侧掠过。
郑辉这两年和环球合作太多次,从《爆裂鼓手》到《疾速追杀》再到《我的野蛮女友》,从颁奖季到全球发行,双方已经算得上深度绑定。他很清楚,今天这场会不会轻松。
《爱乐之城》的一千万美元预付金早就打到了他账上,合同白纸黑字写着启动期限。
他现在主动提出延期到2008年,本质上就是告诉环球,你们押在我身上的一个重要艺术项目,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了。
会议室里,斯奈德已经到了,身边坐着制片副总裁、法务主管、财务负责人,还有两个郑辉见过几次的开发部高管。
寒暄很短,专门给郑辉准备的茶水端上来后,郑辉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了出来:“我今天过来,是想谈《爱乐之城》。”
斯奈德看着他:“剧本要修改?”
郑辉说道:“不是修改,是延期。我认为这部电影不适合在今年,或者明年启动。”
会议室安静了,法务主管下意识合同,财务负责人则皱了皱眉。
斯奈德没有急着表态,只问道:“理由?”
郑辉把刚才在车上和理查德说过的逻辑,又更完整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回避《芝加哥》。
“这不是质量问题,而是审美周期问题。”
郑辉说:“《芝加哥》今年刚刚成为奥斯卡最大赢家,学院已经用奖杯表达过一次对歌舞片的欢迎。
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愿意再表达第二次,尤其不会愿意把第二次给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导演。”
制片副总裁说道:“但这也能证明歌舞片有市场。”
“市场和奖项不是一回事。”
郑辉看向他:“如果我们只想赚票房,现在开机当然可以,宣传上还能借《芝加哥》的风。
但《爱乐之城》不是那种跟风产品,它最重要的价值不是首周票房,而是长线口碑和颁奖季拿到的奖项。”
斯奈德沉默片刻,问道:“你想推到什么时候?”
“2008年左右再开拍。”
这个时间一出,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五年,对一部已经签了合同,付了预付款的项目来说,这不是普通延期。
财务负责人终于开口:“郑,这和原合同差距太大。”
“所以我愿意退还一千万美元预付金。”
郑辉说道:“利息也可以按合理范围计算。如果环球认为需要违约金,只要金额不离谱,我也能接受。”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讨价还价的姿态,这反而让环球这边的人有些意外。
他们原本以为郑辉会拿创作自由、奥斯卡光环、环球过去的承诺来压人,没想到他一上来就把最现实的钱摆到了桌面上,也表示愿意退还补偿。
斯奈德和财务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道:“如果延期到2008年,《爱乐之城》仍然和环球合作?”
郑辉说:“我希望如此,这部电影最开始就是在环球这里谈下来的,我也认可你们的公关和发行能力。
只是现在的时间点不对,我不想把它送进一个注定不友好的环境里。”
斯奈德轻轻点头,她其实并不反对这个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