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在加扎拉干河床西岸的新防线上收到了凯瑟琳的后续电令。
没想到统帅部这么快就将那位派了过来。
凯瑟琳批准他建立临时防线,并特别注明:不管能拦住几天,防线本身要作为向北扩张的基点。
两个月后如果能守住一个纵深足够的突尼斯桥头堡,非洲军才算重新活过来。
普里特维茨把命令压在桌上,回了电报:给我两个月。我需要时间重建装甲部队,我需要车组从的黎波里后方接回那些刚从德国运来的发动机大修套件,需要重装甲营增援,也需要训练新的掷弹兵填上之前在马特鲁港外围被磨光的营级编制。
凯瑟琳的回电六分钟就出现在他的电台前:我可以给你两个月。但英国人不会给你两个月。
普里特维茨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弹药箱上。
凯瑟琳的回复措辞简洁,每一个词都和在柏林指挥空军时一个风格,不多解释,只陈述事实。
确实,英国人不会给他两个月。
英军甚至连两天的喘息时间都不会给。
那些流星在黑夜里沿着海岸公路推进的速度比谁预想的都快,他们的车组在得到原地休整命令之前已经在马特鲁港外围反复冲刺了好几夜。
深夜。
第三批集结的德军车组刚从野战修配站撤回临时宿营地,营地里几盏遮光灯照在沙地上,检修区的哨兵裹着防沙面罩来回巡逻。
普里特维茨走到掩体外面。
掩体是工兵用沙袋和一辆被炸毁的意大利半履带车残骸拼起来的,顶盖上铺了一层从托布鲁克港区拆下来的波纹铁皮。
他站在掩体边缘,看着地中海上那片在夜色中泛着微弱银光的海面。
海浪不大,潮水漫过托布鲁克码头低处的礁石发出单调的冲刷声。
几个在露天检修四号履带张紧度的维修兵正蹲在负重轮边换工具,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技工低声问他旁边的组长:“施特莱彻少将要是还在,他大概第二天就亲自蹲到我们现在这个掩体里来拧螺栓。”
组长没抬头,只是说了句拧你的,油嘴还没擦干净。
普里特维茨听见了,很明显是第五轻装师的残部。
他没有插话。
他记得施特莱彻在还在时确实喜欢半夜摸到检修区蹲在一个空弹药箱上和传动组技工一起刮履带接头上的旧润滑油,他把那叫作“陪拧”,不准任何人敬礼,也不准给他搬多余的椅子。
拉文斯坦则习惯在师部伙食帐篷熄灯之前把未定稿的重编方案用铅笔抄在自己随身的小速记本上反复涂抹,那本速记本的活页纸已经翻烂了好几十页。
现在施特莱彻的陪拧和拉文斯坦的速记本都埋在了沙丘背面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低洼地里,和半截烧焦的传动轴、一面烧黑了一角的连队三角旗并排。
他听到了厌战号的炮声从海平线方向传过来。
英国人在校准。
每一声炮响后的间隔将近二十秒,然后又是另一发,弹着点应该在托布鲁克外海或者港区以东的某个地方。
每次厌战号调整炮口对准不同目标,就意味着英军距离他们更近了。
几个星期前炮声还在马特鲁港外围,现在炮声已经延伸到了托布鲁克西面。
还有那些司事炮组射击的火光,沙丘反斜面上的弹药车轮胎印,以及此刻海面上传来的校准炮声,这些声音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地图。
一张英军补给线向西延伸的速度图。
他知道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英国人囤积物资的速度比他重建部队更快,快得多。
但无论如何轴心国都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重新构建起新的防线,一道像样的,能挡住第八集团军的防线。
掩体靠北面角落的无线电操作员摘下耳机向参谋长汇报,托布鲁克后卫部队最后一台还能用的三号坦克已在港务局附近被流星主炮正面命中,炮塔起火。
守军在码头用汽油点燃了最后一道火障,进入防波堤尽头的阻击。
至此守军无线电静默。
普里特维茨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走回掩体,把地图夹里的重建计划初稿抽出来,用铅笔在上面画了第一道编制表:坦克排、突击炮连、摩托化掷弹兵营。
每一项后面都空着数字栏。
他沿着表往下填。
掩体外的炮声还在响,托布鲁克方向的火光在低垂的云层下映出一小片黄色。
他把铅笔削了削,继续往下写...
他在加扎拉干河床西岸的掩体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最开始的时候,他是打算把第15装甲师剩下的七十多辆坦克全部留在托布鲁克。
他知道这座港口城市对英国人的象征意义,它是整个北非海岸线上最坚固的要塞之一,谁攥着它谁就攥着从亚历山大到的黎波里之间所有的淡水码头和海岸公路。
去年隆美尔花了三个月才把它啃下来,现在英国人想重新把钥匙拿回去。
普里特维茨最初的计划是把全部装甲力量堆在港区外围,利用意大利人留下的混凝土工事和旧雷场和英军第一装甲军在城下决战,哪怕拼光所有坦克也要让英国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但凯瑟琳拒绝了。
电报里写得很清楚,比隆美尔在马特鲁港被围之前的任何一道命令都更直接:不决战。保存装甲力量,撤到突尼斯再打。
普里特维茨把电报读了若干遍,每一次读到“保存”这个词时手指都在弹药箱边缘敲一下。
他是带坦克出身的,知道把一个装甲师从主动求战扭成避战撤退需要多大的推力。
但他更清楚隆美尔在马特鲁港是怎么死的,手上有几十辆坦克就敢往敌人老巢冲,结果最后冲了五次冲不出去,最后一次把命搭上了。
现在他手里的坦克数量差不多和隆美尔当时的突围集群一样多。
于是他决定只在托布鲁克留下象征性守军,二十多辆还能动的三号和四号,分配到港区外围几处关键道路节点和港口制高点。
守军的任务不是守住,而是拖慢英军并让英国人以为德军仍然有较强抵抗意志,为西面主力由的黎波里向突尼斯纵深转移再挤出一到两天。
一旦英军以压倒性兵力同时压上,他可以立即下令西撤并复归凯瑟琳给他指定的主防线。
英军这边,第一装甲军三个师在补给全部到位后同时对托布鲁克发起冲击。
霍罗克斯的第一装甲师在午夜刚过就发动了攻势。
他的目标是托布鲁克外围雷场被标注为“C区”的一段通道,那是英军侦察机在过去三天里反复拍摄分析后确定的德军雷场最薄弱处。
几轮司事弹幕对通道两侧进行了覆盖压制,将德军哨兵和反坦克炮阵地压在掩体里无法抬头。
扫雷工兵在弹幕掩护下半蹲着身子往前推,把一枚枚反坦克雷小心翼翼撬出沙层,推进的速度比普里特维茨布雷的速度快得多。
但他觉得这还不够,他不一定比德国人快,但必须比赖德那家伙快。
雷场在凌晨两点前被清出了一条宽约两百码的硬质通道。
霍罗克斯的流星坦克在清障信号弹升空后从通道上快速突进,负重轮碾过被工兵打桩加固的沙地,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履带轰鸣。
德军后卫阵地在通道两侧的火力点被流星的主炮逐个点名,混凝土碉堡的射击口在六磅炮弹和十七磅APDS的轮番轰击下塌陷了大半。
赖德的第七装甲师从北面沿海公路碾过来。
让娜的第11轻骑兵团在公路前端散开,凌晨的月光把海面上的波浪镀了一层银灰色,映在沿海公路的沥青断面上。
赖德在指挥车里听到让娜报告港区地窖里冒出浓烟,殿后的德军士兵点燃了储油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