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3开始下降的时候,伦敦正在下雨。
不是北非那种意思意思就蒸发掉的薄雨,是正宗的英格兰雨,从罗马人登陆不列颠那天就开始下,打到拿破仑没停,打到希特勒照样不打算停。跑道两侧的草地被泡了整整两周,地勤在边上铺了木板防止起落架陷进去,木板踩上去往外滋水。
“伦敦到了。“飞行员在广播里说,声音有些紧张,只因这趟飞机上坐着四名将军,一个上将,一个中将还有两个少将。
赖德把舷窗上的雾气抹了一把。
“该死。半年了,还是这个鬼天气。“
“你在北非抱怨沙子,回伦敦抱怨雨,“让娜头也不抬,翻着她那本已经卷了毛边的侦察手册,“有没有阁下不抱怨的天气?“
“有。食堂开饭的天气。“
让娜翻了一页。
“那不算天气。“
“在我的世界里算。“
前排,奥金莱克上将把蒙哥马利的递过来的战况评估报告合上,公文包铜扣啪地扣死。
蒙哥马利即便在这个时候都还在写,他从托布鲁克起飞的六个小时里几乎没抬过头,铅笔削了两次,写满了十几页纸的防御修正意见。
铅笔是一个在阿拉曼阵亡的工兵连长留给他的,笔杆上刻着皇家工兵徽记。
蒙哥马利不是那种会把遗物供起来的人,但他会带着这支笔继续写报告。
亚瑟坐在靠窗位置,透过舷窗看英格兰三月的灰色原野在云层底下铺开。
这一路上他感慨万千,想了很多。有斯特林家族的,有第八集团军的,还有关于隆美尔的。
飞机终于在诺索尔特皇家空军基地的跑道上停了下来。
三月,英格兰,雨,没有沙尘,没有88炮的轰鸣,没有隆美尔,隆美尔已经死了,普里特维茨退到了马雷特,凯瑟林蹲在突尼斯。
亚瑟看了一眼四周。
北非结束了,他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在北非把沙漠之狐逼死在沙丘里。
现在他回家了。
赖德从舷窗里看到了跑道边上那几个人影。
“记者。“他说。
让娜偏过头看了一眼。
六个,也可能是七个,雨雾里数不太清,但闪光灯的方形电池包挂在脖子上是藏不住的。伦的雨打在他们肩头的防水油布上,有人手里攥着笔记本,有人在护镜头,有个愣头青已经举着相机对准了正在即将打开的舱门。
“这里可是皇家空军基地。“赖德说,“军事禁区,这群人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有人让他们进来的。“让娜说。
“知道我们回来的人不超过十个。“
“那就是十个人里有人打了电话。“
赖德看了一眼亚瑟,亚瑟还在看窗外,那些记者他早就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丘吉尔,“赖德说,“肯定是丘吉尔。除了首相本人,谁能在皇家空军基地放记者进来扎堆。“
前排的奥金莱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透过舷窗看到跑道边那群记者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蒙哥马利若有所思,但记者的事与他无关。
“蒙哥马利将军。“赖德忍不住了,“跑道上有记者。“
“嗯。“
“您不在意?“
“不是我的记者。“他罕见地笑了笑。
赖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这大概是蒙哥马利这辈子说过的最精准的话。
奥金莱克出现在舱门口时,跑道边的闪光灯同时炸开。
六台相机,五个摄影师,有一个拿了双机,快门声像一排司事在夜间齐射。奥金莱克没有躲闪,没有抬手挡光,甚至连眨眼都控制在恰好不会被拍到眯眼的程度。军帽端正,步伐均匀,肩章上的上将军衔在闪光灯下每走一步就亮一次。他不是在走红毯,他是在下达命令。
这道命令的内容大概是:都他妈的站直了。
他在舷梯底部停下,侧身让出通道,动作干净利落,不多一秒。
“中东战区总司令。“那个最年轻记者激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一边抬头,“克劳德·奥金莱克上将,率先步出机舱。“
蒙哥马利紧跟其后。
他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舱门打开的时候没来得及放回去。
记者们的闪光灯第二波炸开。
蒙哥马利在舷梯上停了下来,不是因为镜头,是他的目光正在扫过跑道两侧的飓风战斗机。机翼上蒙着防水帆布,帆布被雨打得啪嗒响。
一架兰开斯特在远处机库门口被拖车拉着往里挪,机身上的高射炮弹片撕裂口从机头延伸到机尾,露出扭曲的铝合金框架。
蒙哥马利看了一眼那架兰开斯特,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对记者说的唯一一句话发生在舷梯底部,一个《每日邮报》的记者把笔记本递过来问他“将军,对北非胜利有什么想说的“。
蒙哥马利看了他两秒,说了一句“该说的都在战报里“,然后走向奥斯汀。
“伯纳德·蒙哥马利中将,“那记者在笔记本上继续写,“拒绝评论。“
然后轮到亚瑟。
赖德原本走在亚瑟前面。
他的军靴已经踩上了第一级踏板,身体重心前倾,然后他看到了跑道边那群记者的脸,准确地说,看到了他们手里的镜头。
六个镜头,全部对准了舱门。
赖德识趣地把军靴收了回来。
他侧过身,把自己从舱门正中间的轴线上移开,让出了身后亚瑟的位置。整个动作毫无痕迹,流畅得像他在托布鲁克巷战里指挥车组绕到四号坦克侧后,时机、角度、速度,全部精准。
“少爷。“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