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山庄。
零站在厨房岛台边,白金色的长辫顺着肩膀垂落,发尾的黄色塑料蝴蝶发卡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她双手捧着一杯温牛奶,时不时低头抿上一小口。
旁边的高脚凳上,苏恩曦一身印着柴犬的连体睡衣,拖鞋悬在半空前后晃荡,脚后跟不断磕在凳上发出咚咚声,面前一台正在播放偶像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男主角正跪在雨里抱着女主角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可她现在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万一他晚上不回来了呢?”苏恩曦咬碎一块黑松露薯片。
“他说过晚上回来。”零没有抬头。
“你是哪里的望夫石啊?长腿现在都去巴黎看时装秀提升审美了。”苏恩曦把薯片袋子捏得哗啦作响,“你坐在这里干等有什么用?你得主动出击啊小老板。”
零咽下嘴里的牛奶。
“你似乎很不想他回来。”
“咳咳!”
苏恩曦被薯片渣呛住了,情不自禁地扣紧了拖鞋。
“没有......没有啦......”她讪讪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抓台面上的水杯,“我这叫作为大管家对不归家人士的合理揣测。”
“你该去做饭了。”零冷冷地说。
气呼呼地把水杯重重磕在台面上,一大把头发哗地散开披在肩膀上,让苏恩曦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更狼狈了几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家伙排着队叫我少奶奶!大管家在心底暗暗发誓,大步迈向厨房深处。
“砰——!”
额头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东西。
“嗷!”
她眼泪险些飙出来,捂着头蹲在地上的样子毫无半点少奶奶的威严。
“你干嘛呢?”
“你不会走正门啊!”苏恩曦泪眼模糊地抬起视线。
只见空气里荡漾着一圈尚未消散的金光,空间裂隙正在缓缓弥合。
“又不是我开的门。”路明非无语地看着她。
气极反笑,苏恩曦正打算揪住这家伙衣领好好清算一下今天的账单。
可还不待她发作,下一刻又有穿着象牙色连衣裙的女孩从路明非背后探出小脑袋来,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双崭新的平底鞋,穿着小白袜的双脚直直地踩在地板上。
苏恩曦愣住。
不远处,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也抬起来,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
“你又去哪捡了一个回家?!”苏恩曦尖叫,“你这个到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你把翡翠山庄当什么了?流浪猫狗收容中心吗?”
“你好吵,薯片。”
夏弥叼着半颗章鱼烧从空间门里跨了出来。
她撞开挡在路中间的苏恩曦。
在她身后,七八个印着各种奢侈品Logo的巨大购物袋被一团魔力光球包裹着,稳稳当当地悬浮在半空,随着她的步伐飘进客厅。
“啪。”
她打了个响指。
大包小包失去托力,哗啦啦地砸在地毯上,堆成了一座散发着金钱酸臭味的小山。
“不就是又带一个女孩回来么?”
龙王殿下把最后半颗章鱼烧咽下去,满脸的不以为然,“少见多怪。”
苏恩曦嘴角抽抽。
视线在地上那堆印着表参道标志的纸袋和路明非肉疼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
“你花了我多少钱?”大管家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多。”路明非目光游移。
“你们搬空了一个银座么?”苏恩曦捂住胸口。
“我保证给你挖座金山回来填账。”路明非叹息。
“我就知道你对我是最好的!义父!你回来我刚好还能给你熬你最爱喝的山参鹿茸牛鞭汤!”苏恩曦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家里这么穷还要你出去搬砖养我!我真是没用啊呜呜呜!”
“吃完饭再去!我现在先去做饭!”
男孩嫌弃地拨开腿上的挂件,把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自顾自地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开始翻找食材。
.........
饭桌上的气氛很诡异。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她就是我那个打游戏的网友。”路明非含糊不清地解释,试图以此带过这一下午的荒唐,“游戏ID叫小黄鸭。一个月前在荆棘谷认识的。当时她被十几个联盟大号守尸,我看不过去顺手帮了一把,然后她就一直跟着我了。”
女孩也正好把便签本翻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
【我是小黄鸭,请多指教。】
她把便签本举在脸前面,只露出一双红玛瑙般的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哦。”夏弥握着叉子冷笑,“感情是网游面基啊,不过为什么现在的网友面基还包接包送包置办行头。”
“花花公子就是这样的。”苏恩曦不满地端着一碗罗宋汤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边落座,“所以她接下来要住在我们这里么?花花公子。”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
目光不住地扫过身旁正专心对付一块西兰花的绘梨衣。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
从下午在表参道上看到绘梨衣蹲在甜品店橱窗前开始,从他注意到她走路会踩光斑开始,从她把自己的便签本作为最重要的礼物送给他开始,他就在想这件事了。
她在东京没有家人...
准确地说,她有家人,但那两个在红井底下差点被奇怪博士团灭的哥哥显然不是能照顾好她的人,而那群把她关在铁屋子里的小弟更是可以直接从候选名单上划掉...
她现在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今天下午买的,衣服、鞋子、口袋里的飞鸟徽章和草莓金平糖,她甚至连自己回去的路都不认识。
“如果她不想回去的话......我们也不能把她扔在大街上吧。”
“这样?不过翡翠山庄不收吃白饭的。”大管家清了清嗓子,她说这句话时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很难想象在十分钟前她还抱着路明非的大腿喊义父,“绘梨衣小姐,你平常会做什么?”
绘梨衣眨了眨眼,放下叉子举起右手灵活地按动了几下大拇指。
“她说她会打游戏。”路明非充当翻译机。
“我是说擅长什么实用技能啦!”苏恩曦敲了敲桌子,严肃声明,“比如洗衣服,比如......做饭。”
“我们这里每个人都要干活的,零负责拖地,夏弥负责浇花...虽然她每次浇花都会把院子淹掉...我负责做饭和记账,麻衣负责...好吧她什么都不负责,但她至少会暖床……”
路明非给了她一个爆栗。
“嗷!”
“干什么!”苏恩曦捂着头,瞪着路明非,“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绘梨衣完全没在意对面的小骚乱,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然后从新裙子的口袋里摸出便签本,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随即双手将本子举过头顶,展示给饭桌上的所有人。
【我会让明明的好感度变高哦!】
“咳咳...”
路明非咳嗽起来,赶紧抓起手边的冰水灌了一大口。
“误会,绘梨衣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她能让大家都开心。”男孩干巴巴道,“开心果知道不?就是这个意思。”
夏弥笑出声。
“那还真是个好妹妹。”她掐着嗓子开口,“接下来要不要我这个做姐姐的来照顾她呀~”
你都能当她祖宗了。
路明非心中腹诽。
.........
晚饭过后。
夏弥站起来,走到绘梨衣身旁。
她伸出双手,毫不费力地从绘梨衣的腋下穿过去把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女孩双脚离地,棉拖鞋啪嗒两声先后掉在地板上,温润如玉的脚背在吊灯下泛着光。
“走,跟我去洗澡。”
绘梨衣被她夹着,上半身悬在半空,下半身在空中随意晃荡,她偏过头对着路明非开心地挥了挥手,像一只即将去往池塘里划水的小黄鸭。
路明非捂着脸。
不是吧?
大地与山之王真会照顾人?
“你想帮他洗澡?”零幽幽地开口。
“我还没那么变态。”揉了揉零的脑袋,路明非挑眉,“我看是你想和我洗澡吧。”
“啪——!”
一身闷响,衣带飞舞。
“路明非,厨房没洗洁...”
“你们在干什么?!”大管家红着脸尖叫,“白日宣淫?霸王硬上弓?梨花压海棠?翻云覆雨?”
“我也不知道啊!”路明非捂着眼睛,连连挥手,“零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会有人能一瞬间脱完衣服啊喂!你是哪来的野原新之助吗!”
......
浴室里水汽弥漫,换气扇嗡嗡作响。
夏弥抱着双臂靠在洗手台边缘。
“别装了。”龙王冷冷开口。
绘梨衣站在淋浴隔间外,正低头解着裙子侧面的暗扣,这冷不丁一声低喝让她莫名抬头,红玛瑙般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然后她把裙子褪到腰间,光着脚走到起雾的镜子前,用手指在水汽上写字。
【怎么了呀?】
夏弥翻了个白眼。
她转过身背对着绘梨衣脱掉自己身上的卫衣和长裤,扯下一条浴巾围在身上,转头准备继续对这个来历不明的绿茶展开盘问。
却发现绘梨衣已经脱得干干净净。
女孩拉开了玻璃门,站在花洒下。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雾被冲开。
夏弥的视线穿过玻璃门。
淋浴间里的女孩身形高挑,该收紧的腰线没有一丝赘肉,而该有分量的地方......
想不到...
看着清纯无害的象牙色连衣裙下,居然一直藏着足以媲美酒德麻衣的巨大存货。
水流顺着阴影流淌下去。
而持有者本人对此毫无自觉。
她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墙上的花洒,仰着脸迎接水流,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夏弥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脚趾。
“啪叽...”
圆润的脚趾情不自禁地扣了扣冰冷的地砖。
可恶的红毛骚狐狸。
“哼。”
龙王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捏出这幅贫弱的身体?肯定是都怪路明非那家伙的xp太奇怪了吧!
耶梦加得咬牙切齿。
“砰!”
花洒水声停了。
防滑垫上被踩出一道湿漉漉的印子,一路延伸到夏弥面前。
绘梨衣走过来。
夏弥微微眯眼,正想开口发作,却见绘梨衣伸手从搭在洗手台上的裙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黄色的塑料小鸭子,随即踮起脚尖,把小黄鸭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龙王的头顶。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顶着鸭子的夏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转身在满是镜子上写下歪歪扭扭的汉字。
【送给你,弥弥。】
夏弥黑着脸把头顶的像皮鸭子抓下来,伸出手向前狠狠揉捏。
小黄鸭惊人的弹性与触感让龙王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你就是用这个勾引他的吧!”夏弥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别装了!我能看穿你!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懵懂无知的少女!你图他什么?快说!图他每天带你到处飞?”
绘梨衣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夏弥的手背上。
甚至还安抚性地摸了摸夏弥的发顶。
【弥弥也很关心明明呢。】
“......”
“我才没关心那个白痴...”触电般地收回手,夏弥眼神飘忽,“我只是怕我的钱袋子被人骗了好不好!”
.........
十分钟后。
绘梨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
夏弥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团泡沫搓来搓去。
女孩的眼睛却是微微眯起,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随着揉搓的节奏,喉咙里哼起了一段轻快的旋律。
夏弥手上动作慢下来。
这旋律有点陌生,可偏偏在听到几个变调的音符时,她心底竟泛起诡异的亲切感。
“谁教你的?”夏弥皱着眉头问。
绘梨衣仰起脸,伸手抹掉眼角的泡沫,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
看夏弥不明白,她又转身在被雾气重新覆盖的瓷砖上写字。
【是在梦里的一个大姐姐。】
“梦里?”
【对,明明也在】
绘梨衣继续写,【明明还叫她姐姐呢。】
夏弥:“......”
咔吧。
路明非这个王八蛋。
他到底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个好姐姐?还有他到底背着自己偷偷干了多少事?!
气归气,夏弥还是把花洒递给绘梨衣。
“自己冲干净。”
绘梨衣站起身。
可就在她膝盖伸直的瞬间,她身体陡然一软,猛地向前栽倒,重重落向冰冷的瓷砖。
“喂!”
夏弥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好烫。
金光不自觉地在瞳孔深处点燃。
在女孩白皙的皮肤深处,似乎有东西在明灭。
离谱...
以这女孩体内表现出来的血统纯度和暴走迹象,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混血种,现在都应该已经浑身长满黑鳞、化身为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死侍了。
可她居然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甚至还能坐在这里哼歌。
“你......”
夏弥诧异地盯着她。
绘梨衣摇了摇头。
红玛瑙般的眼睛里水光氤氲。
显然是在说,不要告诉明明。
夏弥盯着她看。
这双眼睛干净得让她莫名想起了庞大却又单纯得像个孩子的弟弟。
芬里厄每次偷吃了她的薯片被抓包时,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金光渐渐熄灭。
“哦。”
她冷冷地应了一声,将绘梨衣从怀里扶正,“快点洗,水要凉了。”
.........
卧室。
路明非努力想让自己不去听浴室里的动静。
毕竟超级听力可是用来监听全世界苦难和危机的,用来偷听女孩子洗澡这种事,阿福听了估计都会来敲他的脑袋说这太不绅士了。
可是.......
可是夏弥这头母龙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啊!万一她看小黄鸭不顺眼,在里面把她给吃了怎么办?
或者两个人打起来,把他的浴室拆了怎么办?
就听一下。
就确认一下人身安全。
超级听力穿透了门板和瓷砖...
“砰——!”
卧室门被大力拉开。
“我不是!我没有!我还没来得及...”路明非猛地起身。
“你承认你想听什么了?”
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
夏弥裹着浴巾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呼......”路明非松了口气,往她身后张望,“绘梨衣呢?”
“吹头发。”
夏弥把毛巾挂在脖子上。
“你没欺负她吧?”路明非狐疑。
“谁敢欺负你的好妹妹啊。”夏弥翻了个白眼。
“零在里面帮她吹头发呢。”
路明非严肃地使用超级透视往里面看了一眼。
玻璃隔断后。
零站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吹风机。
绘梨衣乖乖地坐在小圆凳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粉色睡衣。
吹风机的嗡嗡声中。
皇女殿下冷若冰霜的小脸没有半点表情,但她拨弄暗红色发丝的动作却出奇的轻柔。
“你给她洗头了?”
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
夏弥没回答。
只是掏出只小黄鸭往他怀里一扔,鸭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撞在他的胸口,然后掉进他下意识合拢的手掌里,鸭肚子还是热的,带着浴室里残留的体温和淡淡的青苹果味。
“噶—!”
橡皮鸭子从扁嘴里挤出一声尖叫。
路明非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这就是一只普通的洗澡玩具,黄色塑料外壳上印着两只圆滚滚的黑眼睛。
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耶梦加得手里...
“哪来的?”他问。
把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扯下来随手丢在椅背上,女孩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