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咸阳城的街巷早已沉寂。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在空旷的夜空中回荡。
昌平君府的后院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晕开，将那些古朴的家具、满架的书简、墙上悬挂的舆图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窗棂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将外界的夜色隔绝开来，只有偶尔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银白。
昌平君坐在案后，看着手中的情报，沉默不语。
随着昌文君一案结案，他平日里独处之时，整个人的气质也愈发的沉闷，毕竟无论如何，昌文君都是他的胞弟，二人感情一直极好，可如今，他却被逼着杀死了对方。
为了大局，总要有人牺牲……可内心却不可能没有丝毫波澜。
人不是机器。
“楚国……”昌平君看着密信中传来的情报，眉宇间的阴霾愈发浓郁，因为楚王已经病入膏肓了，极有可能撑不过今年的寒冬，一旦身死，楚国的局势将变得无比的糟糕。
没有人比昌平君更清楚楚国那些权贵的丑恶嘴脸，对于那些人而言，家族的利益大过国家的利益。
这时，门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声。
昌平君听到动静，目光微闪，旋即起身打开了窗户，然后回到了桌案旁，等待了少许，一道身影便是熟练地跳窗而入，来人正是农家侠魁田光。
他落地无声，闭目感知了一下四周，随后起身将窗户合拢，对着昌平君拱手一礼：“君上！”
“坐。”昌平君嘴角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示意。
田光并未客气，点了点头，便坐在了昌平君对面，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君上，咸阳的事，我都听说了。”
昌平君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一时间笑不出来了。
“请节哀！”田光神态肃穆，一脸诚恳地说道。
昌平君那只藏在袖口中的手忍不住攥紧，过了半晌，才微微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昌文君的事，廷尉府已经结案，无需再说什么了。”
田光看着昌平君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他知道昌文君是昌平君的胞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如今昌文君死了，死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昌平君心里的痛，可想而知。
可他不知道的是，昌平君的痛，不是痛在失去了胞弟，而是痛在……是他亲手将胞弟推向了死亡。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不谈这些了，说说燕国那边的事情。”昌平君主动转移了话题。
田光点了点头，随后谈起了燕国最近发生的事情，其中着重讲述了燕丹与他谋划刺杀雁春君的事情，不过说到一半，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低沉地说道：“在雁春君死后不到三日，燕王喜也薨了！”
“你怀疑此事与燕丹有关？”昌平君听出了田光话语中的意思，双眸微凝，语气中多了几分诧异。
“嗯，此事我特意调查了一番。”田光面色凝重，缓缓说道，“燕王喜表面上是悲痛过度，突发急症……可他死的那一晚，燕丹就在他的寝殿里，侍从都被支开了，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有证据吗？”昌平君沉默了片刻，询问道。
“没有，燕丹很聪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就算是刺杀雁春君，全程也是我在接触，至今，荆轲都不清楚燕丹才是背后的始作俑者！”田光摇头，轻叹一声。
“燕丹在燕地颇有贤名，若非必要，他不会脏了自身名声，尤其他如今还要继承王位！”昌平君缓缓说道，“之前我还有些担心，以他的行事作风，能否守得住燕国，如今看来，我有些小觑他了！”
燕国如今偏安一隅，国土沦丧大半，朝堂上人心惶惶，百姓流离失所，这样的燕国，需要的确实不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而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疯子。
燕丹杀雁春君，是夺权；杀燕王喜，是上位。
一步比一步狠，一步比一步绝。
这样的人，要么把燕国带出深渊，要么把燕国彻底推向毁灭。
“还有一件事。”田光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君上，燕地那边有谣言，说燕太子丹……有可能是个阉人。”
昌平君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盯着田光看了几息，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谣言？！”
田光点了点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若是寻常谣言也就罢了，可这个涉及燕丹私密处的谣言，却有些过于离谱，让人不得不质疑，可惜燕丹不可能站出来自证。
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自证，何况对方还有可能是一个阉人。
昌平君再次沉默了，一时间脑袋都是嗡嗡的，本以为燕国能来一个不错的盟友，如今看来，这个盟友极有可能是一个癫子。
一个阉人做太子，已经够荒唐了，如今这个阉人还杀掉了自己的叔父与父王，即将成为燕国的王！
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可若这谣言是真的，那燕丹的疯狂就有了另一个解释……一个被废了根本的男人，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他什么都敢做，什么都做得出来。
昌平君揉了揉眉心，压下心中的烦躁，缓缓说道：“燕丹的事，暂且放一放，他刚上位，脚跟还没站稳，短时间内翻不起什么大浪，你继续说，你此番入咸阳，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田光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了几分。
“君上，燕丹想利用荆轲，刺杀赵言。”
昌平君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田光，低声道：“刺杀赵言？他倒是敢想！”
“不只是想，他已经做了。”田光道，“荆轲的师妹骊姬，如今就在武安侯府，是雁春君送给赵言的礼物，燕丹打算继续以此为饵，逼荆轲刺杀赵言。”
“此事若是暴露，燕国也将不复存在。”昌平君皱眉道，他并不觉得燕丹这一步棋是一部好棋。
无论失败亦或者成功，秦国都会拿燕国动刀，因为荆轲刚刺杀雁春君不久，明显是燕国之人，而赵言乃是秦国的武安侯，当朝太傅，这样的人物若是被刺杀了，秦国岂能不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