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在大司命的带领下,来到了胡夫人的院子,他并未推门而入,反而躲在暗处,偷窥着院内的二人。
胡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一袭藕荷色的常服,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此刻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衣裳,那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绫罗,颜色是浅粉的,像少女穿的。
骊姬坐在她身侧的矮凳上,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长裙,发髻简单,以一根玉簪束缚。
她似乎正在与胡夫人学习缝制衣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不大,隔着院墙和枝叶,荆轲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骊姬的侧脸。
她瘦了一些。
或者说,比他在燕地最后一次见到她时清减了几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锁骨也更显了,可她的气色很好,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从前安定了许多。
在燕地的时候,骊姬的眼睛总是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像是一直都在担心什么……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骊姬在等他安定下来。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想要的安定,从卫国到燕地,他带着她辗转漂泊,美其名曰“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可到头来,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给过骊姬,只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
荆轲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入粗糙的树皮,渗出一丝细微的疼,可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让呼吸乱一分。
他看见骊姬抬起头,对胡夫人笑了笑。
胡夫人说了句什么,骊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同时眸光黯然了几分,片刻后,她低下头,继续缝制衣裳,只是那神态,显然有着几分心事。
荆轲看着骊姬,一动不动。
时间缓缓流逝。
随着一件外袍缝制结束,胡夫人收起针线,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褶皱,对骊姬说了句话,然后转身进了屋。
骊姬站起身,跟着胡夫人进了屋子。
荆轲将一切尽收眼底,赵言并未欺骗他,眼睛不会骗人,一个人的神态更不会,骊姬在这里过得确实很好,远比跟着他四处流浪要好得多。
他莫名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刚拜入师父门下,第一次见到骊姬,她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师父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泉水。
他冲她做了个鬼脸,她吓得躲到师父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他。
师父说:“这是你师妹,以后你要照顾她。”
他拍着胸脯说:“师父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师妹!”
那年他十二岁,她九岁。
他做到了吗?
荆轲闭上眼睛。
没有。
他从来没有照顾好她,甚至一直给她带来危险。
荆轲脸上缓缓流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保护骊姬,这是他答应师父的,也是一个师兄应尽的义务,可他从没想过,对骊姬来说,最好的保护,或许不是跟着他浪迹天涯,而是离他远一点。
远离他,她就安全了……
骊姬想要的,从来不是江湖,不是侠义,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家。
可惜,他给不了。
曾经的他迷恋江湖,如今的他又招惹了太多的麻烦,或许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荆轲闭目沉默了许久,再次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斩尽,与其让师妹随自己继续浪迹天涯,倒不如让师妹留在这里,过她想过的生活。
心中有了决断,荆轲便不再犹豫,他无声地从树上滑下,落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不进去见一面?或许她很乐意随你离去。”大司命看着神色坚定的荆轲,细眉轻蹙,冷艳的眸子中多了一丝不解,她不明白荆轲为什么只站在远处观看一眼,明明已经到这了。
他们不是师兄妹情深吗?!
理解不能。
“武安侯说的不错,骊姬若是随我离去,极有可能会死于非命,既然如此,倒不如让她留在此地,至少她现在过得很好……这对于我而言,便足够了。”荆轲看着身前的大司命,不急不缓地说道。
至于骊姬的想法……荆轲觉得她留在此地才是最好的选择,若是因为师兄妹之情,非要随自己离去,那反而会将他们二人陷于死地。
他一个人自然是无惧任何危险,可若是骊姬在身边,那她就会成为荆轲最大的弱点。
“你让她留在这里,未必是什么好事。”大司命看着荆轲,沉吟了少许,给出了提醒,她很清楚赵言是一个牲口,尤其是骊姬这样的美人,赵言岂能没想法?
他或许短时间之内不会动骊姬,可时间一长,骊姬真能挡得住赵言吗?!
那个满口谎言,善于算计人心的家伙!
或许荆轲下次再见到骊姬,骊姬的肚子已经大了!
“你似乎很希望我将骊姬带走?可以告诉我原因吗?!”荆轲闻言,颇为诧异地看着大司命,有些好奇地询问道。
“府内的女子够多了……”大司命淡淡地扔下一句话,随后转身向着湖畔小亭走去,长裙随着走路摆动,姿态高傲且优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极具侵略性的脆响。
荆轲闻言,顿时明白大司命此言的意思,他眉头皱了皱,片刻之后却又舒缓了,毕竟师妹迟早要嫁人,而赵言除了花心点之外,其余皆是良配,师父若是知道自己给师妹找了这么一个丈夫,估计会很高兴。
至于他与师妹那点男女之情,男人在感情方面素来比较迟钝,尤其是第一段感情,尤其是荆轲这种醉心于剑术以及江湖的人,更是如此,甚至在他们的心目中,女子只是负担与累赘。
二人一前一后,返回了湖畔小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