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祠堂。
与吕家那种不发达就不是我的兄弟不同,钱家的持家理念,更接近于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但凡身上流着钱家的血脉,无论嫡庶、无论贫富、无论天赋高低,都能在祠堂内拥有一席之地,死后可入族谱,享一份香火。
然而,这一席之地的位置,却极有讲究。
祠堂内部空间极为广阔,依照三六九等的格局精心划分。
最核心的主祠堂,供奉着历代对家族有开疆拓土、奠定基业之功的先祖与杰出英烈,基本只有大长老及少数功勋卓著的元老牌位方可入内,享受最隆重的祭祀。
向外则是次祠堂,安置普通宗师长老、历代族长及为家族做出重大贡献的族人之位。
再外围,则是按照支脉、辈分、功绩细分的诸多区域,位置越靠外、越边缘,就意味着这一支脉或此人在家族中的地位越普通。
清晰分明。
想要往前排,就努力贡献吧!
而此时此刻,二长老钱思崖,便端坐于主祠堂前专设的理事静室之中。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若非那双偶尔开阖间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像一位授课先生。
面前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则整齐地码放着数摞卷宗。
不断有内堂执事悄无声息地进出,将城内各处要害区域的巡守记录,钱家掌控的十三岛七十二连环礁的日常简报,乃至周边海域的风向水情,源源不断地汇总过来。
钱思崖目光沉静,手指不时在卷宗上轻轻点划,偶尔提起朱笔批注一句话,或对执事低声吩咐几句,处理事务的效率极高,往往寥寥数语便能切中要害,显露出多年执掌族务历练出的老辣与精明。
如今大长老已近大限,去世之后,钱思崖必然就是钱家的大长老,成为真正的一族执掌者。
而待得夜色落幕,烛火燃起,一名心腹执事脚步略显急促地步入静室,手中捧着一枚紧急信符,脸色凝重地呈到书案前。
钱思崖接过迅速扫了几眼,一向古井无波的面容陡然变了:“那个老秃驴又现身了?”
“二长老,我们已经派人……”
心腹执事刚刚开了个头,钱思崖就直接抬手,沉声道:“此人来历不凡,寻常人手绝对跟不住他,前两回就是轻敌,这一回绝不能再放任,不然日后一定会为我钱家惹来大祸!”
顿了顿,钱思崖道:“去将天枫十六郎唤来。”
钱家客卿共有二十八位,其中不乏听竹叟、鬼算盘,这类在各自领域有着独到造诣的奇人,更有十数位武功高强,手段狠辣,专司解决麻烦的高手。
但其中宗师级别的客卿,还要属那两位。
一是大力法王谢江,这个人铮铮铁骨,宁折不弯,至今未被真正驯服,但钱家并不急,只要将谢江困在城主府,对外界便是一种强大的威慑,让那些试图反抗钱家统治的刁民好好掂量掂量,连大力法王这等武功卓绝的硬骨头,最终都“自愿”留在钱家做客卿,你们又能如何?
另一人,则是从扶桑远渡而来的天枫十六郎。
东海诸岛与中原的交流相对封闭,倒是与高丽、扶桑、暹罗打的交道不少。
当年辽军大举征伐高丽,一度焚其京师,战火绵延,大量高丽武者为避祸而出逃,其中不少便流落至东海诸岛。
然而,历经战乱与流离,这些高丽武者所传武学与自身水准,已然远不及当年雄踞半岛、曾与中原强盛王朝抗衡的高句丽时期,在东海的声势与影响力也很有限。
相比之下,一直拼命向中原学习的扶桑,其武道水准倒是颇有不凡之处。
自前唐起,便有中原武者或因避祸、或因传道、或因冒险,东渡茫茫大海,抵达扶桑诸岛,传下了不少武学道统。
这些源自中原的武学,与扶桑本土独特的民风相融合,历经数百年的演变与发展,孕育出了体系渐趋完整的扶桑武道,诞生了诸多风格迥异的宗门流派——
有精于刀术,追求极致的速度与一击必杀的居合之道;
有擅长忍法,诡秘莫测,精于潜伏、刺杀、用毒与奇门遁甲之术;
有推崇精神修炼与剑意,讲究“心、技、体”合一,衍生出以特殊呼吸法门配合招式,能彻底爆发潜能的“秘剑”。
虽然扶桑武道在整体底蕴与顶级高手的数量上,仍不及中原源远流长,但其独特的技法、狠厉的风格以及对环境的卓越适应性,使其在东海武林也时不时扬名。
天枫十六郎,便是出身于扶桑一个以刀术与追踪术闻名的忍者流派“风魔里”。
此人天赋卓绝,年纪轻轻便已将流派秘传的“风魔忍法”与“天枫一刀流”修至炉火纯青,后晋升宗师,与另外几位扶桑强者一起来到东海。
蓬莱钱家看中其精湛的刀术、神出鬼没的潜行追踪能力,花费重金与武学承诺,将其招揽为客卿。
天枫十六郎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钱家日常事务,更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妖刀,只在处理某些极为棘手的任务时,才会请动。
此前参与围攻大力法王,最后制住其穴道的,就是此人。
钱思崖安排妥当,起身朝着祠堂外走去。
广场上火把通明,一排排身着紧身黑衣、腰佩分水刺与连弩的家族精锐早已无声列队完毕,肃杀之气弥漫。
这些皆是钱家子弟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常年修习灵台观与连城诀,精神稳固,气息悠长,尤其擅长在水上、船上及复杂地形作战,是钱家震慑东海的一柄利刃。
就在队列前方,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
此人身材矮小,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忍服,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间佩着的一柄倭刀,刀鞘样式古朴,透着血煞之气。
他便是天枫十六郎。
见到钱思崖出来,天枫十六郎立刻微微躬身,姿态显得十分恭敬。
钱思崖没有废话,迅速描述了一下老和尚的特征与出现的区域,冷声道:“这个老秃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脱了两回,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务必拿下!”
天枫十六郎汉话显得有些生涩,语调带着独特的扶桑口音,古怪却清晰:“活的?死的?”
钱思崖眼中厉色一闪:“若能生擒,自然最好!但若此人执意顽抗,或有任何逃遁迹象,便直接痛下杀手,首要目标是确保他无法离开蓬莱岛!”
“嗨咿!”
天枫十六郎简短应道,躬身领命。
下一刻,他身形倏然间模糊了一下,仿佛融入了摇曳的火把光影与深沉的夜色之中,于原地直接消失不见。
广场上的精锐们饶是令行禁止,都不由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
唯有钱思崖能隐约感觉到,那股冰冷妖异的气息并未远离,而是如同潜伏的毒蛇,环绕左右。
扶桑忍者,确实了得!
两位宗师级战力领队,外加精锐连城卫,这般阵容也堪称豪华!
“夜间不比白日……”
但钱思崖凝视着夜色,稍作沉吟,再度唤来亲信执事,低声吩咐:“你持我令,速去鉴宝阁,以巡查加固防御为名,将四长老请来此地,就说有要事相商!”
亲信领命,疾步而去。
钱思闪中途与之会合,看到这个阵容,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二长老,这是?”
钱思崖解释了目前的状况,强调道:“四长老,这个老秃驴必须死!”
钱思闪嘀咕了一句:“那也未免太看得起对方了,这里可是蓬莱,去冰火岛抓大力法王时,都没用这等阵容。”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钱思崖沉声道:“万一这个老秃驴与任天翔,还有那天绝联手呢?只是为了将我们引出城,又待如何?”
钱思闪赶忙降低对方戒备:“辽国天龙教的任天翔来得同样古怪,不知为何在我东海折腾不休,不得不防!至于天绝,应该不至于与老和尚有往来吧,两人根本挨不上……”
钱思崖其实也不觉得会如此,但他行事一向谨慎惯了,不由地告诫道:“多事之秋,一定要记住,我运即族运,必须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
钱思闪笑笑:“现在这般万无一失了吧?”
钱思崖其实依旧没有感到完美,但也知道这已是极致,沉声道:“走!”
老和尚的身影,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蓬莱岛西南角一处偏僻的海滩。
那里礁石嶙峋,海浪湍急,并非良港,平日少有人至。
发现他的,是一队例行巡海的钱家护卫。
这些护卫训练有素,眼见那魁梧身影在夜色与浪花中闪过,不敢打草惊蛇,更不敢立刻上前跟踪,只是远远记下其大致方位与离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