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家暗牢,“血剑奴”封无眠被三重伟力压得动弹不得,双目血红地看着展昭握住了他的“主人”。
展昭打量着手中这柄剑。
剑身造型邪异,通体呈暗沉的血铜色,剑脊带着一种扭曲盘结的弧度,剑刃处无寒光,流动着一股仿佛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泽。
凶剑造型,再结合封无眠的传承,任谁都要将之视为八大禁法之殉剑经修炼有成的标志,之前展昭听戒言描述时,也是这般认为的。
但此时此刻,当他真正拿起这柄剑,却发现了蹊跷。
剑中那股凶戾之气虽然浓郁,却似乎缺少了殉剑经特有的“剑噬主魂、人剑共殉”那种深入骨髓的诅咒与共鸣感。
一直陪在身旁的刘芷音却颇为不安,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劝道:“天哥,殉剑经遗祸无穷,此剑凶煞之气太重,恐伤剑主心魂,不可轻忽啊!”
展昭对她温和一笑,正待解释,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墙角响起:“不!这柄剑恰恰不是‘殉剑经’所铸!”
说话之人,正是从墙角边睁开眼睛,缓缓起身的易风:“此剑是以我藏剑山庄‘百炼血铸法’锻造的利剑罢了,此法以战场煞气为引,熔炼血铜与陨铁,虽能铸出凶威赫赫之剑,却终究是外物之凶,与殉剑经那种以人命魂祭剑,剑人一体的邪功,根本是两回事。”
这位飞剑客瞥了一眼披头散发的封无眠,不屑地道:“令师‘剑邪’独孤戾,固然凶残恶毒,杀人无算,但也算是一代枭雄,将殉剑经修至几近大成,却还能在最后关头保持清醒,强行压制未得圆满,以免彻底被凶剑所控。”
“而阁下嘛……”
“就实在可悲了!明明独孤戾根本没传你真正的殉剑经,你却抱着这柄仿制的凶剑,自己骗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个笑话!”
封无眠闻言目眦欲裂,咆哮道:“胡说!胡说!我练的就是殉剑经!就是殉剑经!”
“你要真的练殉剑经,根本不可能十数年如一日地待在地牢里面,而不外出杀人,早就被这八大禁法反噬了!”
易风丢下最后一句话,不再理会,转向展昭,目露诧异:“小兄弟身上,有浓郁的八剑齐飞剑意,你习过这门绝学?”
展昭面对这位,态度莫名端正了许多,拱手道:“机缘巧合之下,得一位至交传授。”
易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啧啧赞叹:“了不得!了不得啊!你不是我易家子弟吧,没有易家的基本心法打根基,竟能将八剑齐飞的剑意练到这般纯粹的地步……八剑集齐了没有?有没有将就?我告诉你,万万将就不得!”
展昭深以为然:“我还差一柄‘无住剑’,一直难以寻得合适剑器,寻常宝剑要么太过刻意,要么灵性不足……”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柄暗红凶剑:“此剑凶厉异常,但若能化去其上暴戾凶意,返璞归真,反倒最合‘无住’之意,无住无着,方得自在!”
他近来发现,由于无上剑道的高标准,想要一柄一步就位的宝剑怕是不行了,自己从头打造又太耗费时间,所以在见到封无眠的佩剑,反倒觉得颇为合心意。
易风稍加琢磨,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赞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兄弟好眼光啊!凶中取静,戾里求真,正是这个道理!这剑煞气虽重,底子却是百炼血铜与沙场陨铁所铸,材质之佳世间罕有,若能化去凶性,的确是最上乘的剑胚……”
他越说越兴奋,瞧着那认同的模样,就差过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展昭连忙拱手:“过誉过誉,兄弟之称,不敢当……对了!顾前辈与云前辈也脱身了,正在前厅饮茶,易前辈与他们团聚吧!”
“当真?好好好!我这就去!”
易风注意力终于转移,风一样的纵了出去,和两位兄弟会合去也。
而就在他身形消失之后,展昭默默舒了一口气,来到了封无眠身前,突然道:“你可认得陈灵枢?”
三位守狱人,铁云铮全程一言不发,那位是纯粹的受害者,展昭只想让其归于尘土,尸骨也收殓好,准备回中原交给大旗门人安葬。
郑元涛问过类似的问题,但对方没有回答。
轮到面前的封无眠,展昭也只是例行发问。
不料封无眠眼中的猩红光芒猛地大盛,声嘶力竭地吼道:“他骗我!他骗我!”
展昭目光一亮,赶忙道:“这个骗子有什么特征?”
陈灵枢长相与特征,作为其师父的老医圣肯定清楚,与其有过接触的郸阴也该了解。
但西夏一战最后,郸阴只说了这个人在背后兴风作浪的可能,并没有详述这些,可能是认为老医圣寻找这个弟子多年无果,对方早就改头换面了。
展昭却不这么想,抓住机会就搜集线索,此时封无眠走向人生的最后阶段,他也凑到面前,细细询问起来。
就在暗牢内正在进行最后的审讯之际,瀛洲城主府内,迎来一波波贵客。
众人见证了“东君”的诞生,心思各异地从各自的船只走下,又汇聚到城主府中,也耗费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一波波贵客在步家执事的恭敬引路下,穿过重重回廊,朝着早已安排妥当的不同区域客房而去。
人影幢幢,衣袂交错。
三大家族,东海各派,外来的宋廷、藏剑山庄与明教,就连柳生一剑都被安排了一间院落。
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灯笼摇曳的光影中明灭不定,低声寒暄与步履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微妙喧嚣。
就在两拨人马于一道月洞门前擦身而过的刹那,杨思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变。
这个变化极为迅速,左右无人在意。
实际上杨思勖这些日子一直跟在宋廷的队伍里,瞧着有些像是宦官气质,却又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傲的宦官,因此宋廷这边将其视作江湖人物,江湖这边则视作大内高手,双方都有些敬而远之,他也乐得自在。
所以旁人都没在意这位的反应,唯独庞令仪时刻观察着这位,打落的天人也曾经是天人,见状立刻传音:“杨前辈,出什么事情了?”
杨思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没事。”
庞令仪却不放弃:“杨前辈是当世绝顶的高人,见识超过我等太多,但凡发现了蛛丝马迹,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就能避过一道生死险关,大伙儿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中原,小女子冒昧,还望前辈指点!”
杨思勖哼了一声:“你这小妮子,能屈能伸,绵里藏针,不入宫真是可惜了才能……也罢!我刚才好像发现一位和我一样的人,但也不能完全确定!”
庞令仪心头一凛:“什么叫与前辈一样?”
杨思勖淡淡地道:“就是天心印记被夺,从天人境掉下来的,那种独特的波动,那小子都不见得能看出来,落在我眼中,却是有所感应,但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错了,莫要说我多事!”
“前辈只需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庞令仪心头狂跳,却是目不斜视,脸上也波澜不惊。
“西南院落。”
杨思勖没有再往那里看去一眼,但描述得很清晰:“与明教教众在一起的,那个背着古琴的!”
“明白。”
庞令仪同样没有往那里看一眼,马上朝着商素问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就环住了好闺蜜的胳膊,低声道:“你这位小医圣该出马,去给刚刚脱困的‘飞剑客’前辈治伤了!”
商素问眸光微动,默契地道:“然后呢?”
庞令仪凝重地道:“告诉师哥,我们中又混进来一位曾经的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