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九根劲矢竟被他尽数荡开,歪歪斜斜地射向四周。
只是那箭上附着的力道刚猛无俦,震得他双臂隐隐发麻,上升之势也为之一滞,朝下落去。
“好俊的身手!”
另一道威严沉厚的声音自下方响起,带着几分惊异与审视:“不知是人榜上哪位高手当面,夜闯我府,意欲何为?”
“啊?”
展逸一怔:“我么?”
却说这短暂交锋后,他的气息微滞,身形重新落回墙根之下,双脚刚触地,前方院落入口处火把骤亮,一群人影已疾步涌入。
为首之人是个身着赭色锦袍的老者,腰背挺直,双目炯炯,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紧随其侧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劲装男子,手中一张铁胎长弓弓弦犹自微颤,箭囊已空了大半,此刻正以鹰隼般凌厉的目光死死锁定过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再度张弓。
两人身后,二十余名手持棍棒,气息精悍的家丁迅速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
待火光映亮展逸的面容,看清来者不过是个面容犹带青涩的少年郎时,那锦袍老者与持弓男子俱是一怔,脸上的惊怒之色中也不由地掺入几分错愕。
“你是何人?”
锦袍老者沉声喝问:“为何深夜擅闯我郭府?”
展逸拱手道:“晚辈乃是隔壁庞府……”
刚刚开口,那持弓男子的目光,下意识被地上那抹刺目的暗红与散乱长发吸引了过去。
火光摇曳,照亮了那颗滚落尘埃、面容半掩的头颅。
他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手中那张硬弓哐当砸落在地。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娘——!!”
男子整个人如同疯魔般扑跪到那头颅前,伸出剧烈颤抖的双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最终只是虚虚地拢着,眼泪与嘶吼同时奔涌:“娘!娘啊!你怎么……怎么……啊啊啊!”
那锦袍老者闻言,亦是如遭五雷轰顶,踉跄一步,方才的威严镇定瞬间粉碎。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那颗头颅:“夫……夫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项饰是女子所戴,被斩首的尸体自然是一个女人,此时听着反应,死者就是锦袍老者的妻子,持弓男子的亲生母亲了。
而下一刻,持弓男子从极致的悲痛中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是……你……!!”
“我不是凶手。”
展逸一直在观察四壁,此时迎着对方那噬人的目光,语速快而清晰:“我于隔壁院中听闻此处有惨叫声,方才越墙查看,赶到时,正见凶手将尸身拖回洞中,刚想追击,被阁下箭矢所阻,却见到凶手入了里面的木屋后,再无人翻墙而出,说明此人应该仍在墙内,诸位当务之急是封锁四周,速速拿人!我愿在此等候,配合查证,以证清白!”
说话间,展逸的手指已果断指向那幽深的墙洞。
然而,他却敏锐地察觉到,当他说出凶手就在里面时,那些原本凶悍的家丁,目光转向墙洞的刹那,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惊惧,甚至有人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娘……娘……拿命来!”
持弓男子哪里听得进去,悲怒攻心之下,状若疯虎,竟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
展逸暗叹一声,知道与情绪崩溃之人无法说理,只能身形向后飘退,试图避开锋芒。
可四周家丁已如铁桶般合围,隐隐结成战阵之势,凛冽的杀气弥散开来,封住了他的退路。
就在他重新握起拳头之际——
“放肆!”
伴随着雷霆般的怒喝炸响,庞旭的身影如大鹰般凌空落下,先天罡气的雄浑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瞬间冲散了家丁们的合围之势,将展逸护在身后:“我看今日谁敢动我外甥!”
“原来是庞都承旨!”
锦袍老者脸上悲恸与怒意交织,上前抱拳:“庞太师乃国之柱石,老夫一向敬重,然即便是贵府亲眷,亦不能草菅人命,逍遥法外吧?”
“一派胡言!”
庞旭直接驳斥:“我外甥今日方至京师,初入我府,连隔壁住的是哪户人家尚且不知,有何动机害人?”
“我娘……我娘她……”
持弓男子被气势压制,依旧目眦欲裂,奋力弯弓。
庞旭目光转向地上头颅,似才看清,眉头微皱:“哦?死者竟是尊夫人?”
他似乎想到什么,语气陡然古怪起来:“郭侯爷,尊夫人何以深夜独处此偏僻院落?又为何会遭此毒手?这些疑点尚未厘清,便欲拿我外甥顶罪,是何道理?”
“你敢侮辱我娘亲……”
持弓男子彻底被激怒,不管不顾又要扑上。
“放肆!”
庞旭一声厉喝,先天罡气沛然涌出,如无形墙壁般将男子狠狠震退数步:“郭侯爷!我敬你勋贵传家,方以礼相待,还请你约束自己的儿子,莫要行此孟浪之举!”
“好!好!”
锦袍老者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今日老夫总算领教了贵府的威风!只是此处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我结发妻子如今死得不明不白,尸骨不全,总要有个交代!”
他猛地转向展逸:“你方才说,凶手在内,还带走了我妻子尸身?”
展逸坦然对视:“我亲眼所见,尸身被拖入洞后……”
锦袍老者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妻子近些年身染怪疾,需静养避人,已独居此院数载有余,便是送餐仆役,亦只能从墙洞递入,不得见面……此洞,便是为此所设!”
展逸闻言看向墙角那黑黢黢,边缘还沾着新鲜血污的洞口。
这狗洞……是给此人妻子专门送餐用的?
“阁下既说凶手仍在里面,我们翻墙过去便是!”
锦袍老者不再多言,探手拿过一根火把,率先纵身而起,掠过墙头。
庞旭则携了展逸,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落入“回”字院落中央。
火把的光芒驱散黑暗,照亮了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屋门虚掩。
锦袍老者摆开架势,缓缓推开房门。
只见屋内陈设简陋,一具无头的女性尸体,赫然倒在正中央的地面上,脖颈断口处鲜血已然半凝。
除此之外,屋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凶手的踪影。
锦袍老者缓缓转身,面向展逸与庞旭,发出质问:“凶手呢?凶手在哪里?两位还有何话可说?”
展逸也怔住了,稍作沉吟,还要再说,庞旭却按住他的肩膀,宏声道:“既如此,去开封府报官吧!包大人铁面无私,我庞家最是信重他的判断,请他来主持公道,定不会冤枉了好人,也不会走脱了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