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辩看着他,忽然道:“你皇爷爷,能力弱一些。”
刘锦抬起头。
刘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朕的父皇,你的皇爷爷,在位的时候,朝廷的处境比现在艰难得多。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压不住那些人。自己的肉,被人分去了,朝廷越来越弱,最后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朕能力比他强一点,所以能从虎嘴里分肉。能把那些不该拿的,拿回来;能把那些不该占的位置,腾出来。”
刘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些老臣们偶尔提起的往事。孝悼皇帝在位二十余年,并非没有作为,只是大势已去,力不从心。
“听明白了吗?”刘辩问。
刘锦点了点头:“明白了。父皇要打压豪强大户,要清理那些盘踞在位置上的人,要把利益重新分配。”
刘辩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
“不。你不明白。”
刘锦愣住了。
刘辩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锦。
“分配,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永远不可能结束。”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悠远:“只要朝廷还在,只要天下还在,就永远有人在分肉,永远有人在争肉。这是人性,躲不开,逃不掉。”
他转过身,看着刘锦:“朝廷总归是要继续把这件事做下去。那就一直有分配的人,也就是——官吏。”
“官吏,要有流动性。”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能让人一直待在一个位置上。不然,你就管不了他们。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就会把那个位置当成自己的。就会把那个位置上的利益,当成自己的。就会把那个位置上的权力,当成自己的。到那时候,你动他们一下,他们就跟你拼命。”
刘锦听着,若有所悟。
刘辩继续道:“朝廷兴办教育这么多年,太学、鸿都大学、帝都大学,培养了那么多的人才。这些人学了本事,学了学问,学了治国之道,然后呢?他们去哪里?他们没有位置。”
“如果你不给这些人位置,他们真的会给你闹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有学问,有本事,有抱负。他们不想一辈子窝在地方上,不想一辈子给人当副手,不想一辈子看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在上面发号施令。他们会联合起来,会闹事,会逼着你给位置。”
“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刘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辩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朕做的这些事,不是朕一个人的想法。”
“即便没有朕,他们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只不过,可能会更乱,更血腥,更不可控。朕现在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迎合时势。给这些人推一把,从朝廷里清除出一批人,给新人腾位置。”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看着刘锦:“你明白了吗?”
刘锦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父皇的意思是,这场风暴,不可避免?”
刘辩点了点头:“不可避免。”
“那些人,必须要清?”
“必须要清。”
“那些新人,必须要上?”
“必须要上。”
刘锦又问:“那……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没有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酷:
“分配永远在继续,流动永远在发生。一批人下去了,新的人上来。新的人待久了,也会变成旧的人。到时候,又得清一批,又得换一批。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刘锦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刘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锦儿,”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太子殿下”,而是“锦儿”。
刘锦抬起头。
刘辩的声音放轻了些:“朕也知道,这样不好。清一批人,换一批人,闹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但是,这是必须做的事。不做,就会像你皇爷爷那时候一样,慢慢烂掉,最后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
“朕能做的不多。但朕能做到的,就是把这条路,稍微铺得平一点。让你将来接手的时候,不那么难。”
刘锦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烛火依旧在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良久,刘锦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郑重地行了一礼:“儿臣,谨受教。”
刘辩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天不早了。”
刘锦退出殿外。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今晚这些话,分量太重了。
重到他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消化。
他想起父皇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你将来接手的时候,不那么难。”
这就是父皇做这些事的初衷吗?
刘辩回到了椒房殿,蔡琰笑盈盈的迎了上来,给刘辩更衣。
“儿子回来了,你心情也就好了?”刘辩笑着打趣一句。
“嗯。”蔡琰也不否认。
“得,回头我还得多留几天太子殿下,不然皇后又要给我脸色看了。”刘辩笑着拍了拍蔡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