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是大家的事,是朝廷的事,是天子的事。
殿中这些人,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政治人物,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正值壮年,有的意气风发,有的老成持重。
他们都有自己的政治理想,都有自己的政治追求,都有自己的政治算计。
他们不是在为私利争论,是在为天下争论。
这一点荀彧相信,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那些只为自己、只顾私利、只求安稳的人,已经在过去这几年的风暴中被淘汰了,还能留在这个政治场上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政治生物。
剩下的人或许有私心,但不会把私心放在台面上。
他们知道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刻,私心是最大的敌人。
改革不意味着光明的未来,守旧也不意味着落后的时代,改革要奋勇向前,守旧要拉住失控的缰绳,两者的取舍在于政治生态的不断变化。
这是最显而易见的政治斗争,也是全面践行自身政治理念的场所。
这些人已经是大汉最顶级的官僚,他们都有自身的政治理想要践行,而这些人也很清楚,这些年的动荡快要结束了,最激烈的政治风暴已经出现,只要过去那就是一片风和日丽。
荀彧他为什么要提出废奴?
因为他的政治理想是要构建一套新的生产体系,这套体系中没有奴隶的位置,奴隶是被动的,是消极的,是没有创造力的。
他们只会按照命令做事,不会主动思考,不会主动改进,不会主动提高。
这样的劳动力,撑不起一个强大的工商业。
他需要的是自由的、有追求的、有创造力的劳动力,这是他的政治追求,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尚书令的位置,已经让他有资格在史书中留名了。
但他要的不只是留名,他要的是万世流芳。
他要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完成别人完不成的功业,就像贾诩那样。
贾诩做到了,他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把帝国的工程体系建立起来,把帝国的税收体系完善起来,把帝国的人才体系搭建起来。
他的名字会和大汉的中兴绑在一起,会被后世一代一代地传颂,荀彧也想这样。
他知道,支持废奴的人不都是和他一样的想法,有的人支持,是因为他们的政治诉求需要他们支持废奴。
比如那些新兴的工商业者,他们需要自由劳动力;比如那些年轻人,他们需要更多的发展空间;比如那些改革派,他们需要更多的政治资本。
但没关系,目标一致就够了。
荀彧的目光悄悄地转向了贾诩,贾诩依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荀彧知道,他在听,在思考,在权衡,他也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表态,等一个合适的推动。
荀彧不知道贾诩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废奴这件事一定要做。
不是因为这是他的提案,是因为这是帝国的需要。
是时候了,不是早了,也不是晚了,是刚刚好。
包括贾诩也是如此,他的确支持废奴法案,但是支持的理由与荀彧不同。
勋爵委员会的框架已经基本构建了,再过不久,就要在朝堂上推出了。
在那之前,必须扫清前面的障碍,奴隶就是最大的障碍之一。
废奴不是因为它有多难,是因为它牵扯的面太广,涉及的人太多,触动的利益太深。
不解决这个问题,勋爵委员会就推不下去。不解决这个问题,新的生产体系就建不起来。不解决这个问题,帝国的未来就会一直被绑在旧时代的车轮上。
勋爵委员会的框架,已经摆在贾诩案头有些日子了。
从委员会的设立宗旨,到各级勋爵的遴选办法,从爵位的授予标准,到勋爵的权利义务,事无巨细,一一列明。
勋爵委员会要覆盖天下臣民,不是一部分臣民,是所有臣民。
不分贵贱,不分贫富,不分地域,不分民族。
只要是臣服于大汉天子、遵守大汉律法、在大汉土地上生活的汉家血脉,都应该成为勋爵委员会的一员。
这是勋爵委员会的设立初衷,也是它之所以能够成为万民人心代表者的根本前提。
奴隶算不算臣民?
理论上算,他们也是汉家血脉,也在大汉的土地上生活,也受大汉律法的约束。
但事实上他们不是,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财产,没有自由,没有选择。
他们不能参与生产,不能参与贸易,不能参与任何社会活动。
他们只是工具,是会说话的工具。
这样的人,怎么成为万民人心代表者?怎么成为百姓福祉的守护者?怎么成为时代发展的推进者?
一个存在奴隶的帝国,有什么资格谈万民人心?有什么资格谈百姓福祉?有什么资格谈时代发展?
他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时机到了,荀彧的提案,贾诩是早就知道的,他想什么,要什么,在谋划什么,贾诩心里都有数。
但贾诩没有阻止他,反而在暗中推了他一把,不是因为荀彧要废奴,是因为废奴这件事,正好赶上了这个时机。
而贾诩正好需要这个时机。
谋定而后动,废奴这件事,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它牵涉面太广,牵扯的人太多,触动的利益太深。一个不小心,就会引起天下动荡,甚至危及朝廷的统治。
所以,必须谋定而后动。
要算清楚每一笔账,要考虑到每一个可能,要准备好每一个应对方案。
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地方上的风吹草动,朝廷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地方上的任何异动,朝廷都能第一时间处置。
过去,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主要靠地方官。地方官听话,朝廷就能管住;地方官不听话,朝廷就管不住。
现在不一样了,朝廷有自己的税务队伍,有自己的监察队伍,有自己的司法队伍。
这些队伍不受地方官节制,直接对朝廷负责。
有他们在,地方上就算想闹,也闹不起来。
退一步讲,就算闹起来了,朝廷也不怕。
十数万大军,随时可以调动。
那些奴隶手无寸铁,没有组织,没有领袖,没有武器,他们能闹出什么动静?那些豪强想要动乱,那就得迎来毁灭性打击。
朝廷对人力资源的需求正在不断增长,别说几百万人,就算是一千万,朝廷也能把这些逸散出来的人力全部吃下。
这些年朝廷已经安置了不知多少流民,从关中到关东,从河北到江南,从巴蜀到交州,到处都是朝廷组织的移民。
分土地,给种子,发农具,免赋税。
三年之内,只要肯干,就能站稳脚跟。三年之后,就是自耕农。
这套办法已经用了二十多年,轻车熟路。
放在奴隶身上也一样,给他们自由,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具,给他们种子。
让他们变成自耕农,变成工人,变成商人,变成这个帝国真正的主人。
不是施舍,是投资。
这些人的劳动,会创造财富;这些人的消费,会刺激经济;这些人的后代,会成为帝国的新鲜血液。
这不是在花钱,是在赚钱,而朝廷付出的是一纸文书、一道诏令,一条法令。
殿内的讨论逐渐停止,贾诩也没有给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得是天子给。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之后这件事会上交御前商议。”贾诩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