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高风教授吧。”一人走了过来，“鄙人宣武医院的马连峰。”
“你好马教授。”高风同对方寒暄了几句。
“我这是最后一次答辩了，明年就超年龄了。”马连峰看着年轻的高风忍不住感慨，“你现在...真好啊...”
高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孙教授跟他提过参加答辩的几人，这个马教授大概是陪跑。
九点整，答辩正式开始。
第一个候选人进去，大概四十分钟才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真是被问得够呛的。”他小声地说了句。
马连峰是第二个进去，三十五分钟后出来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下一位，高风教授，请准备。”工作人员喊了名字。
高风站起身。
“别紧张。”齐峰低声嘱咐道。
高风点点头，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
答辩室里很安静，光线柔和。
七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名牌，高风的目光扫过去，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看到了魏明远。
尽管已经六十多岁，他仍是一头乌发。
“也不知道是不是染的？”高风心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魏明远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很严肃，正低头翻着他的申报材料。
“各位老师好，我是来自绿城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心外科的高风。”高风走到汇报台前，微微鞠了个躬，声音洪亮清晰，“我汇报的题目是：零张力根部重建体系在高危主动脉根部病变中的应用与推广。”
汇报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空话套话，第一页PPT，是个26岁马凡患者的故事。
“这是我们科室接诊过的一位马凡综合征患者。他刚结婚半年，手术很成功，术后恢复也很好。”
“但术后第18个月，他因主动脉根部假性动脉瘤破裂猝死，离世时距离结婚纪念日还有三天。”
这个案例略微有点煽情，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病例，在临床上并不少见。”
“经典Bentall术式沿用了50余年，挽救了无数患者的生命，但吻合口张力导致的远期并发症，始终是悬在患者头上的一把刀。尤其是高危患者，血管条件差，组织脆弱，并发症发生率更高。”
“能不能有一种方法，从根本上降低吻合口张力，减少远期并发症？带着这个问题，我开始了探索。”
接下来，从问题提出，到理念设计，到动物实验，到临床应用，再到多中心验证，高风讲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复杂的力学机制，他用“袖口”的比喻，几句话就讲明白了，专业的统计数据，他用的图表，一眼就能看懂……
15分钟的汇报很快便到了尾声。
最后一页PPT，是一张照片，照片里，几个农村的老人、孩子，站在县医院门口，笑得很灿烂。
“我的目标，不是创造一个只有大医院才能做的高精尖术式，而是让更多基层患者，不用跑大城市，不用花很多钱，就能做上安全有效的手术。医学的进步，最终要落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我的汇报完毕，谢谢各位老师。”
高风微微鞠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高风刚抬起头，便迎上了魏明远的目光。
对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特别的情绪。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果然是魏明远。
他拿起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很沉：
“高风教授，你的汇报很精彩。”
“但在提问之前，有个问题必须先澄清。评审组收到了匿名举报，说你的多中心数据存在造假，尤其是远期假性动脉瘤为零的结果，不符合临床常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高风：
“对于这个举报，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其他几位评委也都看向高风，等着他的回答。
站在汇报台上的高风，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迎着魏明远的目光，语气平稳：
“感谢魏老师的提问。首先，对于数据造假的指控，我完全否认。我们的每一例数据都有原始病历、影像资料和随访记录支撑，全部真实可查。”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次答辩，我们带来了全部683例患者的原始病例资料和电子版影像数据，各位老师可以随时抽查。同时，安贞医院和阜外医院也都出具了数据真实性证明，加盖了医院公章。”
“至于远期假性动脉瘤为零，看起来确实很亮眼，但并不是不符合逻辑。我们的术式核心，就是从机制上消除了吻合口的横向张力，而张力正是导致假性动脉瘤最主要的原因。”
“病因去掉了，结果自然会好。”
“当然，目前我们的随访时间最长的是26个月，样本量683例。随着随访时间延长、样本量扩大，未来会不会出现病例，我不敢打包票。但至少目前的随访结果是这样，我们如实呈现，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这样的回答显得很坦诚。
魏明远微微点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那我们就来聊聊数据。你说你的患者都是高危，那你告诉我，你定义的高危标准是什么？683例患者中，最危重的亚组，死亡率是多少？”
来了，高风心里想，这才是真正的专业提问。
他调出亚组分析的表格，
“我们的高危纳入标准共有六项，满足任意一项即入组：一、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累及窦部；二、马凡综合征伴根部瘤直径>55mm；…………六、术前合并心源性休克。”
“全组683例患者，全部符合至少一项高危标准。其中，合并术前心源性休克的极危重患者共217例，这部分患者的30天死亡率是4.1%。”
4.1%。
几位评委对视了一眼，微微动容。
业内都知道，合并休克的A型夹层患者，传统术式的死亡率普遍在10%以上，很多中心甚至高达20%。
4.1%这个数字，太低了。
魏明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冠脉并发症0.8%，都是什么类型的并发症？有没有需要再次干预的？冠脉吻合的具体操作是什么样的，你详细讲一下。”
这个问题很细。
高风不慌不忙，调出冠脉吻合的示意图，一步一步地讲解：
“冠脉并发症一共5例，全部是冠脉开口轻度狭窄，狭窄程度都在50%以下，没有心肌缺血症状，不需要再次干预，定期随访即可。”
“我们的吻合方式是套袖式吻合：将冠脉开口周围留出5mm的主动脉壁，做成一个袖口，再将这个袖口和人工血管进行端侧吻合。这样一来，血管搏动时的牵拉力会作用在袖口的主动脉壁上，而不是吻合口上，吻合口始终处于零张力状态，既不会撕裂，也不会狭窄。”
“同时，袖口的设计也扩大了吻合面积，避免了传统吻合方式容易出现的开口狭窄问题。”
他这块儿讲得很细致，连进针的角度、缝合的针距都说到了。
魏明远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他做了一辈子冠脉吻合，一听就知道，这个术式是真的经过临床打磨的，不是纸上谈兵。
接下来，其他评委也纷纷提问。
有人问学习曲线，高风拿出数据，说明30例即可掌握。
有人问医疗费用，高风拿出卫生经济学分析，说明平均费用降低15%。
有人问未来规划……
每个问题，他的回答都有一定的数据和案例支撑。
魏明远一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提问环节结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高风，你今年32岁，很年轻。做外科医生，年轻是资本，但也容易冒进。”
“我做了一辈子主动脉外科，见过很多所谓的新技术，名誉给了，经费也批了，最后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语气很认真：
“但你的这个研究，有数据，有临床价值，是真东西，我也非常看好。”
“希望你能坚持做下去，不要被荣誉冲昏头脑，踏踏实实地把这个术式推广开，救更多的人。”
高风心中一动，他看着魏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魏老师的教诲，我记住了。”
“稳了！”他心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