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未时中旬,一名书院学子来到后山别院,向小冉低语了几句,随后离开。
小冉头也不回,连忙跑到院中,寻到了闭目养神的何书墨。
“何公子,院长一个时辰后有空,先生说您可以先去圣贤书苑暂时等候了。”
“好。”
何书墨睁开眼,站起身,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圣贤书苑是什么地方?藏经阁?”
“不是,是院长的住处。圣贤书苑里面有历代院长的藏书,其中许多都是和圣贤有关的手书或孤本,所以才被叫做圣贤书苑。在院长没回来的时候,书苑大多数时候并不开放。不过有些先生、弟子临近突破的时间点,倒是可以提前申请入苑观摩,参悟,提升晋升概率。”
小冉简单介绍了一番,对何书墨招招手,道:“公子,书院您不熟悉。奴婢带您过去吧。”
“有劳小冉姑娘了。”
“嘿嘿,没事。都是自家人嘛。”
何书墨点了小冉一句:“你这个‘自家人’蛮有意思的啊。”
小冉脸蛋微红,连忙掩耳盗铃地解释道:“公子别误会,我那天晚上可一直待在房间里,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啊。”
“行了,知道了。我肯定相信你啊。”
何书墨并不扫兴,顺势配合演出。
小冉被他这么一整,有点不会了,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何书墨是真相信还是假相信。不过就算何书墨是假相信,她也不敢问了,就当他是真相信吧。
一主一仆默默往前走。
期间,何书墨几次被书院弟子认出来,说“哎,你是许谦吗?”
何书墨大大方方承认。
双方拱手作揖,寒暄几句,就此作罢。
小冉道:“公子好像和很多学子都很熟悉。”
“没有,我其实压根不认识他们。”
“那为什么感觉知无不言?”
“哎,偶像遇见粉丝,也是要认真营业的嘛。我还指望他们以后飞黄腾达,然后多花钱买我的诗词呢。”
小冉:……
又走了一会儿,屋舍逐渐稀疏,植被郁郁葱葱,穿过一阵石板铺就的小路,总算看见了一座简朴的门院。
这地方风水不错,但装修实在一般。别说豪华了,就连雅致都谈不上,最多称得上一句“古朴”,毕竟这房子建筑都有些年头了,想不古朴也有难度。
“啧,院长这么不讲究吗?还是你们书院没什么钱啊?”何书墨锐评了一下所谓的“圣贤书苑”。
小冉有些汗颜,简单解释道:“这小苑是第一代院长的居所,传下来就长这样。后面想过改建,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从何改起,所以就一直没动,只是时常维护以保持原状。何公子,咱们进去。”
圣贤书苑内外如一,并没有因为外表的普通,就将内里装修得十分豪华,反而表里如一的古朴,朴实。
要说最大的区别,便是圣贤书苑内部,有一种与图书馆类似的纸墨味道。
这味道历久弥新,就如同书苑本身的底蕴一样。
“公子,这里是待客厅,您在此处稍等,一会儿院长有空了,自会有人来喊您过去。”
小冉交代完,本想等何书墨的回应再走,谁知何书墨愣在原地,迟迟没动静。
“公子?”她又问。
何书墨没管小冉,而是看向前方,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魏相,想不到咱们会在这里见面。”
何书墨前方的男子,正是鬓发花白的楚国丞相,魏淳。
他记得,他上次见到魏淳之时,魏淳的头发不过是黑发掺杂白丝,而现在,不知是不是思虑成疾,魏淳的头发明显白了大半,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几条。
魏淳看见何书墨,明显也有点惊讶。
不过,他毕竟老谋深算了,很快就恢复成云淡风轻的样子。
“何大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我该出现在哪儿?”
“皇宫,卫尉寺,或者其他地方。总之不该是书院,更不该是院长的居所。”魏淳几个不该出口,但语气却没有情绪或者责备。
主要是他动怒也没用,总不至于在儒道一品的眼皮底下打打杀杀吧?
何况君子以和为贵,在书院的地盘,先动手总是失礼的一方。而且他魏淳还是长辈,主动出手,欺负晚辈,为老不尊等帽子就戴上了。
读书人多少还是要点脸的。
小冉嗅到气氛不对,后退一步,低声道:“公子,我先回去了。”
何书墨微微点头,随后不和魏淳客气,径直走入待客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魏相之前生病,最近可好利索了?”
“国家需要,魏某自当燃尽余生。”魏淳看向年轻男子。
“哦?魏相的意思是,之前告病在家,是国家不需要魏相了?”
“何书墨,此地只有你我,没有第三位观众,你耍小聪明套本相的话是没用的。反倒是你,主动来书院拜山头。准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行?”何书墨笑着反问。
“可以。但本相可要参你一本了。”
“参呗,娘娘叫我来的。”何书墨一脸无所谓。
“妖妃叫你来的?”
魏淳说话明显慢了一些,似乎在琢磨何书墨这句话的信息量。
在魏淳的概念中,许谦是何书墨的笔名,淮湖诗会已经证明他在文采方面远超常人、独树一帜,更因诗词结识了不少大儒。有这群大儒从中运作,何书墨想要脚踏两条船,见王近山一面结个善缘其实没那么难。
但如果此举是妖妃授意的,那含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书墨悠哉盯着魏淳,没想到他有朝一日,居然会在魏党大本营的书院里面先和魏丞相实现平起平坐的目标。
真是世事无常啊。
“魏相,其实我实话实说,当年兵部出了那个兵甲失窃的案子,我其实是想投靠你的来着。”
魏淳似笑非笑,等着何书墨的话题:“哦?你这些话,又是何意啊?”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实话实说。当时差点投靠你了,成为魏党中坚,书院一员。”
魏淳感觉何书墨话里有话,索性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既如此,为什么又投靠妖妃一方了?”
“因为你当时不理我啊。我站在你相府门口,大声说着自己兵部兵器堂的职位,结果别说你不理我,就连你们相府的丫鬟小厮都偷偷憋笑。当时给我气得,直接把投名状撕了,然后才想起来贵妃娘娘。娘娘那时候名声的确不怎么样,要不是走投无路,你说我弃明投暗干什么呀?”
何书墨语气轻松,似乎当年的“落魄”“无视”“愤怒”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一道拂面的微风,一件可以用来调侃自己的小事。
但是,这些话传到魏淳耳朵里,便全然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身在京城这座庞大棋局的正中,没有人比魏淳本人更能感受到魏党、贵妃党之间的明争暗斗,权力交锋。
在兵甲失窃案之前,或者更准确地说,在何书墨崭露头角之前,魏党与贵妃党的局势并非如此。
魏党和贵妃党的斗争基本上是互有胜负。只要随着科举的开展,源源不断魏党官员涌入朝堂。此消彼长之下,魏党耗都能把贵妃党给耗死。
但何书墨的出现,大大扭转了这一个脆弱的平衡。
他就像一条疯狗冲入人群,把平静的池塘搅浑,咬出了不知道多少条大鱼。其中最大的那条,便是枢密使公孙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