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
“没事。”索菲娅深吸了一口气,挣开卡特琳的手,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可她苍白的脸色,已经出卖了她……
子爵脸色阴沉地策马而来,目光从索菲娅身上扫过,落在她空荡荡的腰间。
“究竟怎么回事?”
索菲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短时间内……没办法了。”
说完,强撑着想要站起身,但很明显,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让我上马!再过一会,暗精灵就会过来……”
原本已经做好突围准备的骑士们,一个个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会这样?”
“索菲娅大人也不行了?”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
压抑的窃窃私语,从阵列的后排开始蔓延,子爵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些动摇的士兵。
“住口——!”
他的怒吼震得周围一圈骑士都缩了缩脖子。
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切,并不是斥责几句就能挽回的。
索菲娅的圣火失效,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唯一能够远程精准破坏主心脏的手段;
而暗精灵恐怕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子爵望着白骨之塔,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传令。”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稳定,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军准备……拼了!”
他望向自己身后那一万五千名半死不活的骑士。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都必须毁掉那颗心脏……!”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这句话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卡特琳身后的小队中,一名一直沉默着的帕拉迪索骑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在这死寂般的中军里,却异常清晰。
“等一下!子爵大人……我想起来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阿尔诺……”
“阿尔诺?”子爵皱起眉头。
“阿尔诺·维尔纳,圣骑士第四军团……”那名骑士急切地解释着,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阿尔诺当时身受重伤,他把所有的圣水都绑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冲进了血肉高塔的塔身……”
“他用自己的生命……从内部把那座塔炸毁了!”
这一番话,瞬间让中军周围所有竖起耳朵听着的骑士都僵住了。
子爵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圣水?”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后猛地转过头去,望向白骨之塔。
“……对,圣水!”
突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转过身,对副官嘶吼道:
“清点!全军的圣水!不……来不及清点了,全部集中!”
“是!”
副官立刻领命,带着几名传令兵冲下队列。
“大人……全军剩余的高纯度圣水,数量足够,但是……”
副官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把话说完。
“……我们没有尸体。”
子爵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什么?”
“高塔只吞噬活人和尸体……”
副官的声音越说越低。
“可我们一路走来……为了不让任何弟兄变成怪物,所有阵亡的人,都已经被我们用圣水净化、烧成灰了……”
“伤员们也都还活着……我们……我们没有可以喂进去的尸体。”
这一番话说完,整个中军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刚刚燃起希望的骑士们,脸色又一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子爵僵在原地,攥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望着身后那些顽强地睁着眼睛,等待着他下达命令的骑士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卡特琳别过脸去,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样的事……难道还要再上演一遍吗?
“……大人。”
副官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语气小心翼翼,“您……您打算……”
子爵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白骨之塔的肉虫还在塔身上蠕动,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就在中军一片死寂的时候,伤员的队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名脖颈处缠着染血绷带的重伤士兵,正在挣扎着,想要从他战友的肩膀上撑起身来;
左半边脸已经溃烂,乌黑的血管像藤蔓一样从伤口处向外蔓延,几乎要爬上他的眼角。
“……让我来吧。”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搀扶着他的同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把他按回去。
“贝尔德,你别动!副官说了,米尔大人那边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
被叫做贝尔德的士兵苦笑了一下,那张溃烂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
“……别骗我了。”
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同伴紧抓着他肩膀的手背。
“你看看我……我这副样子。”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脖颈处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黑色血管,又抬起头,望向身后那座沉默矗立的白骨之塔。
“就算你们带我出了城……我也活不过今晚。”
“……到时候,我说不定还会变成一具会咬人的尸体,反过来咬你们一口。”
他的声音很虚弱,语气却还带着几分玩笑。
“与其那样……不如让我,做一件还像样的事。”
说完,用尽全身的力气,从战友的怀里挣脱出来,踉跄了两步,扶着身旁的一根断柱,缓缓站直了身体。
“……副官大人。”
他望向那名脸色苍白的副官,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得笔直。
“……把圣水给我吧。”
副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贝尔德!”
搀扶他的那名老兵,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一把抓住贝尔德的手腕,却又因为怕弄痛对方而不敢用力。
“你疯了……你疯了!你妹妹还在家里等你!我答应她要带你回去……”
贝尔德的身体僵了一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里在场的,谁家没人?谁家没父母?谁不想活着回去?”
声音很轻,似乎是使不上劲,被风吹散。
“……就说,她哥哥死在了战场上,算得上英雄。”
老兵的眼泪砸在了那个粗糙的布袋上。
而在伤员的队列后方,一阵轻微的骚动正在蔓延。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受伤之后,被混沌之气深度侵蚀,自知再无生还可能的重伤员,默默地从担架、战友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队列里走出来,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豪言壮语。
只有虚弱的喘息声,和坚定的眼神。
卡特琳望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索菲娅微微低下头,赤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她的眼睛。
子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了那一列伤员的面前。
他没有再去劝阻,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而是停在了贝尔德的面前,注视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几岁的士兵,那张被混沌侵蚀得已经不成人形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全名。”
他的声音很轻。
“……贝尔德·科林斯,皇家第七骑士团,侍从。”
士兵挺直了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给出了一个标准的回答。
子爵在嘴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向后退了半步,行了一个皇家骑士团最高规格的军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最前排的几名重骑兵……
他们同时握紧了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整齐而沉闷的金属轰鸣。
“哐——!哐——!哐——!”
这声响像是涟漪一般,从中军的最前方,一圈一圈地向后扩散。
所有还能站立的骑士,所有还能抬起手的伤员,也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默不作声,却是震耳欲聋的告别。
贝尔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下头,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
副官走上前,亲手将数瓶高纯度的圣水,用绳子串起来,绑在了他的胸口。
接下来的几名伤员,也都得到了同样的待遇,像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一名年轻骑士,在系紧最后一根带子的时候,手却抖得停不下来,泪水砸在了那名伤员的胸甲上。
“……对不起。”
他哽咽着,反反复复地,只有这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
那名重伤员低头看了他一眼,伸出那只布满了乌黑血管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盔。
“……傻小子,哭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容,“别浪费我这条命,都给我活着回去。”
所有的圣水绑好,五名战士站成了一列,最前面的贝尔德,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战友;
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
“……各位,我们先走一步了。”
子爵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重骑兵!”
剑尖指向了白骨之塔的方向。
“准备冲锋——!为他们,撕开一条路!”
战马的嘶鸣声,重新在中军响起……
前排的重骑兵,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将身体压低,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
“……驾!”
子爵率先一夹马腹。
数百名重骑兵,跟随在他的身后,如同一柄出鞘的尖刀,狠狠地刺向了白骨之塔的塔基。
而五名绑满圣水的死士,则跟在重骑兵的中央,被他们的同袍,护卫在最安全的位置。
“……滚开!”
最前排的重骑兵,狠狠地撞飞了一具拦在路上的死亡骑士。
“破阵!”
两侧的骑兵,长矛同时刺出,将试图合围的腐尸钉死在了地上。
就在这短短几秒之内,一条狭窄的,通往塔基的血路,被生生地撕开了。
而高塔之上的巫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混账……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语气不像之前那么从容,内心更是万般不解,米尔究竟是怎么想出这种的战术的?
“……上!”
贝尔德猛地夹紧了马腹,与身后的四名死士一同,从重骑兵让开的缝隙中,狠狠地冲了出去。
白骨之塔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的逼近……
塔身一阵剧烈的蠕动,那张覆盖着惨白薄膜的,长满了尖牙的巨口,缓缓地张开了。
散发着恶臭的涎液,从巨口的边缘垂落下来,砸在了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来吧!”
贝尔德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混杂着鲜血与狂笑的嘶吼。
他猛地从战马上跃起,张开双臂,整个人毫不犹豫,扑入了那张深渊的巨口。
五道身影,前后相隔不过数秒,接连冲入了白骨之塔的塔身。
“咕咚——”
白骨之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巨大的吞咽声……
那张巨口缓缓合拢。
惨白的塔身,开始无规律地剧烈抽搐。
“……成了!”
子爵勒住战马,死死地望着那座正在抽搐的高塔。
“……都退!都退后——!”
“轰!”
魔力排斥,发出一阵如雷鸣般的闷响,从塔身深处传来。
“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耀眼的白光,纯净到刺眼,从白骨之塔的骨缝之间,疯狂地喷涌而出……
那些覆盖在塔身上的惨白薄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萎、剥落,化作了一片片毫无生气的腐肉。
“轰——!!”
最后一声闷响,从塔身的最深处传来……
白骨之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塔身上那一条条蠕动着的肉虫,全部僵在了半空,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无力地垂落下来。
而塔顶那颗暗红色的,巨大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明显变缓了。
但很明显,这座城内最高的白骨之塔,体量比之前的要大得多的多……
虽然明显开始衰弱,但依旧没有死去。
尽管如此,发现奏效之后,众人也都开始兴奋了起来。
“……成功了!”
中军的方向,爆发出了压抑的欢呼。
“真的成功了!”
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骑士们,此刻眼中又一次燃起了希望的光。
子爵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长剑,望着那座正在缓慢枯萎的高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又一次重复了一遍那五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家的名字。
“……我,记住了。”
他转过头,望向身后那些已经重新燃起斗志的骑士。
“抱歉……我们,再来一次!”
然而,就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瞬间……
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声,刺耳的,仿佛能撕裂整片死灵云的尖啸。
那道尖啸的尽头,一柄燃烧着幽绿色冥火的,巨大如门板的阔剑,正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天而降。
卡特琳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柄燃烧着幽绿色冥火的巨型阔剑,正裹挟着撕裂空气的轰鸣,从死灵云的最深处,直直地砸了下来。
“……闪开!”
子爵做出本能的反应,战马受惊般地向旁猛地一窜。
“轰——!!!”
一声巨响,一把巨剑……
大地猛地一沉。
冲击波以剑身砸落的位置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坚硬的青石板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碾过的薄冰,一块接一块地翻起、崩飞……
站在最前排的数十名重装步兵,连同他们手中的盾牌,身上沉重的板甲,被掀飞了出去。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那些身影就已经撞在了远处的断壁残垣上……
幽绿色的冥火,沿着那柄巨剑插入地面的裂缝,一路向外蔓延。
所过之处,刚刚还在蠕动的腐尸、堆积如山的骸骨残骸,全部被那股诡异的火焰,点燃成一蓬蓬幽绿色的火苗。
整个广场,瞬间被笼罩在了一片不祥的,惨绿色的光晕之中。
“……是他。”
索菲娅的声音在卡特琳身后响起,眼底里还藏着几分不屑,但语气却变得沉重……
这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扭曲一切生命法则,整个莫哈奇瓦尔,只有一个存在。
沉重的马蹄声,从巨剑砸落卷起的烟尘中,缓缓地传了出来……
一匹通体燃烧着幽绿冥火的骸骨战马,自尘埃深处踱步而出。
战马背上的骑士,比战马本身还要骇人。
近三米的恐怖身躯,包裹在一身黑得吸光的板甲之中。
每一处接缝里,都渗出着丝丝缕缕的绿色火焰,像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
幽绿色的火苗,在他空洞的眼眶深处,缓缓地跳动着。
齐格弗里德,伸出那只覆盖着黑色铁手套的巨手,握住了那柄插在地上的巨剑的剑柄。
“……唰。”
他将那柄足有半人宽的阔剑,轻松拔了出来。
随后扛着那柄巨剑,骑着匹骸骨战马,横亘在了皇家骑士团与白骨之塔之间。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众人通往那颗主心脏的唯一道路,彻底堵死。
“……嗒嗒嗒。”
紧接着,是更多密集的马蹄声……
比暗精灵先来的,是不死族的主力军。
从广场四面八方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片废墟之中。
披着黑甲,骑着骸骨马的死亡骑士,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入了这片广场;
排着整齐的方阵,沉默地将皇家骑士团那本就已经不多的残部,一层又一层包围。
黑色的方阵,一直延伸到了视野的尽头。
而在那更远处的城区深处,传来了一阵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呜哇——呜哇——”
那是嗔痴巨人特有的,婴儿般的啼哭声。
至少三头,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正在向这片广场,缓缓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