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将营帐内那氤氲的水汽,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夜风迎面拂来,带着晚春的凉爽。
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燃了大半,残存的火苗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将一道道影子,投在被踩得泥泞的地面上。
不远处,传来阵阵压抑的呻吟……
那是从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帐里飘出来的。
白日里从莫哈奇瓦尔死城逃回来的一万五千多名残兵,能站着的不多;
剩下的此刻都躺在那些粗糙的麻布军榻上,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拉锯。
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难以散去的味道。
法芙娜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跟在颂莉娅身后,沿着营地中央的火把通道慢慢走着。
两人脚下的泥土被来往的士兵踩得稀烂,踩上去发出“咕叽”的轻响。
她偷偷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颂莉娅。
这位首席圣魔法师依然是一身无瑕的白色法袍,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用一根银色发带松松地束着,发梢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摆动。
明明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恶战,颂莉娅的身上却找不出半分尘土和血迹。
法芙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身上还带着一身汗味和血腥味。
关于神圣奇观平台上的记忆,依然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只记得自己挡在颂莉娅身前,被对方那柄漆黑的双刃斧砍中了肩膀,然后……
眼前白光一闪,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奥尔菲斯,最终却死在了神圣奇观的塔下,听说是自己掉下去摔死的?
但浑身上下,都是被怪物撕咬的痕迹。
法芙娜的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在一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颂莉娅小姐。”
颂莉娅轻盈地停下,缓缓转过身。
夜色下,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眸被火把映照出温暖的光泽,唇角依旧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
“怎么了?”
她偏了偏头,金发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姿态轻巧得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
法芙娜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鼓起勇气,将那个盘旋了一路的疑问问出了口:
“那个……暗精灵猎首,是你打败的吧?”
她顿了顿,自顾自地解释着这份推测:
“我记得他非常强大,我的攻击在他面前几乎和挠痒痒一样……但你毕竟是首席圣魔法师,那种绝境下,只有你能杀了他。”
颂莉娅听完,去笑着摇了摇头:
“白魔法师可没什么战斗力呢……即便是高阶白魔法师,和那种怪物打架,也不可能打得赢啦~”
她凝视着法芙娜,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仿佛盛着夜色与火光,叫人看不清深浅。
片刻之后,她迈开步子,向法芙娜走近了两步,伸出那只白皙修长的手。
法芙娜下意识地僵住身体。
可颂莉娅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甲胄领口,指尖的动作轻柔。
“为什么会这样想?”
颂莉娅抬起头,与法芙娜对视,笑容明媚而温柔。
“当时的你……可是血战到最后了。”
她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我虽然也帮了点小忙,但如果没有你的话,根本不可能战胜他。”
法芙娜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颂莉娅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眸时……
那股原本笃定的怀疑,竟然像被夜风吹散的烟一样,开始变得稀薄。
“真的吗?”
法芙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求与动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略显稚嫩的手掌,喃喃道:
“可是我连怎么赢的都不记得了……我以为,我只是个累赘。”
“殿下不必这样妄自菲薄。”
颂莉娅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如同山涧清泉。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仿佛只是顺手解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疑惑,随即便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
“走吧,外面风凉,殿下身上还有伤,早些回去休息。”
法芙娜愣了一下,却被颂莉娅直接拉走了……
路过一处规模较大的伤兵营帐时,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拖得很长,像是某个伤兵正在被随军的外科医师锯掉溃烂的肢体。
法芙娜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眉头紧锁地看了那营帐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忍。
走在前面的颂莉娅,也微微侧过了头。
眸子平静地扫过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着的士兵,眼底没有半分悲悯,也没有半分波动……
那么多的伤员,首席圣魔法师却在这里闲逛,这本身就令人费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颂莉娅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细柔,却在这凄厉的惨叫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飘渺的疏离感。
法芙娜微微一愣,紧走两步跟上她的步伐:“故事?”
“嗯。”
颂莉娅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夜空,眼眸映着稀疏的星光。
“根据‘乐世福音’的记载……每个人在出生之前,灵魂都会被引领到一座名为‘命运轮回’的神殿。”
她的语调轻柔,仿佛在哼唱一首古老的诗歌。
“在那座神殿里,有一本厚重的‘世界录’。每一个即将降生的灵魂,都可以在那本书里,提前看到自己这一生的命运……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到合上双眼的最后一秒。”
法芙娜的脚步顿了顿。
她转过头,看向那处依然在传出哀嚎的伤兵营帐,又想起了今天在莫哈奇瓦尔死城中,逃出来的那些士兵……
“这……”
法芙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神情有些复杂。
“对于那些命运悲惨的人而言,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她低下头,语气显得有些落寞:
“如果明知道自己的一生,充满了痛苦、背叛和惨死,却还是要被迫降生……那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对,是有些残忍……但人们没得选,这就是命运。”
颂莉娅微微点了点头,对法芙娜的善良似乎并不意外。
“所以,很多灵魂在神殿里,看到自己未来那份注定悲惨的剧本后,都会跪在神像之前,向神明祈求……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神明会答应吗?”
法芙娜下意识地追问,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心里也反复品味着自己的人生……
颂莉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夜色中飘动,被火光映出柔和的光泽。
“但神明很少会回应这些祈求。”
语气变得平淡而客观,甚至带上了一丝冷漠的解剖感:
“因为虽然让你跨越了时间的壁垒,看到了未来的命运……但大部分人的命运,其实都是他们自己亲手选择的结果。”
法芙娜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