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仓储区的那条小路并不宽,两侧立着稀稀拉拉的几面挡风的木板;
几名第六厅执事策马疾驰,斗篷下摆在身后猎猎翻飞。
火把被风刮得歪斜,光圈在地面上抖动着追上他们的脚步。
前方那支黑石隘堡的车队,并没有像登记的那样转向仓储区。
几辆马车偏离了主路,正沿着一条更靠近营地西侧的小道缓缓行进。
领头的执事勒住缰绳,马身一个急转,挡在了车队前方。
“停下!”
他高声喝令,将手中的第六厅徽章举过头顶。
“所有人,立即停车接受复检!”
车队前方那辆马车上的车夫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缰绳依旧在他手里慢慢晃着。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了两步……
“我再说一遍。”执事的声音冷了下来。
“再前进一步,视作通敌,格杀勿论。”
这句话出口,车队最前面的那辆马车,终于缓缓停下了。
车夫慢吞吞地转过头。
火把照亮他的脸,那张脸上原本的谄媚和慌乱,此刻已经一丝不剩。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
下一刻……
车厢的帘子被人从内里猛然掀开。
几枚黑色的烟弹滚落出来,砸在冻土上发出脆响,紧接着是数支短弩的弩矢嗖嗖破空。
执事们反应极快,在烟弹落地的同一瞬就分散开来。
战马受惊嘶鸣着退开,火把脱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车队两侧的“护卫”同时撕开了披风,皮甲外的粗布罩衣被甩在地上,露出底下的轻甲、弯刀,以及他们腰间挂着的暗属性魔法石。
那些石头在夜色里泛着幽紫色的微光……
战斗在狭窄的小路上骤然爆发。
第六厅执事的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人,但训练有素,动作熟练到机械的程度。
没有贸然冲进黑色的烟雾里,而是迅速绕到上风处,将随身的圣水瓶砸向地面。
白色的水雾腾起,与暗紫色的黑雾正面相撞,发出嘶嘶的细响,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解了一片……
两名执事一前一后突入烟雾,短刀与锁链同时出手。
锁链缠住一名护卫的脚踝,短刀贴着他的脖侧划过,没有任何犹豫。
另一边,一名执事在闪避弩矢时慢了半拍,肩膀被一支短矢穿透。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停下动作,反手将身边的钩锁甩了出去,钩齿勾住了一名试图翻墙逃跑的车夫的腰带,将那人狠狠拽回地面。
“别杀光!”领头执事在混乱中高喊,“留两个能说话的!”
最靠后的那辆马车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怒骂。
一名护卫从车厢里钻出来,怀中抱着一只比男爵车上还要小的铅盒。
他撕开盒盖,露出底下另一枚同样焦黑的骨片碎块,似乎想就地引爆。
“拦住他!”
执事的喊声还没落,离得最近的同伴已经横身扑过去。
短刀挥下,将那护卫握盒的手腕从肘部斩断……
手腕连着铅盒一起摔在地上,骨片骨碌碌地滚出来,落在冻土上,紫色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两下,便彻底归于沉寂。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黑石隘堡的“护卫”被尽数斩杀或制服,活着的几人被反剪双手按跪在地,嘴里塞着粗麻布。
几辆原本偏离路线的马车也被拦了下来,车厢被一一翻开。
执事们沿着车厢的木板缝寻找暗格,撬开夹层,找出了三只大小不一的铅盒,与一只装着假印章和黑石隘堡密文的皮包。
可是……
翻完了所有的车厢,他们没有找到黑石隘堡男爵。
车厢最深处只挂着一件灰熊皮斗篷,斗篷的领口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雪松木香水味。
领头执事缓缓站起身,手指捏着斗篷的领口,指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该死,他已经跑了!”
……
夜色像一张厚重的黑绒,被铺在了营地上空……
已经过了换岗的时辰,主干道上的人影变得稀疏,巡逻队的脚步声远远地隔着帐篷传来;
黑石隘堡男爵,正穿着一身圣骑士的白银甲胄,沿着营地西侧的小路缓缓前行……
肩甲是旧式的圣骑士制式,款式比近几年新打造的要保守一些;
右膝护具的扣环略小,是黑石隘堡私兵常用的黑铁扣,他没来得及换。
将头盔压得很低,遮去了眉眼。
腰间挂着一枚通行用的圣纹牌,足以骗过普通哨兵的初步检验。
他熟悉这座营地的巡逻路线,哪一段巡逻队的间隔最长,哪一处的暗哨视野有死角,哪一条小道在换岗时段最为冷清,都心中有数……
避开主干道,沿着伤兵营帐与废弃器械堆之间的阴影前行。
偶尔有低低的呻吟声,从某顶帐篷里传出,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压在喉咙里没能完全吐出来……
经过一处堆放损毁攻城器械的空地,几具断裂的攻城梯东倒西歪地堆在那,铁链散乱地铺了一地。
借着这一片杂乱的阴影,他成功避开了一队巡逻骑士……
巡逻队的火把光在他身侧两步开外晃过,他屏住呼吸,等火把光彻底掠过去,才继续向前。
……
穿过最后一排帐篷,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营地西侧的边缘地带,矗立着那座在前几日的战斗里,多次发挥着重要作用的神圣奇观……
哪怕是在深夜,顶上的晶体也散发着一种内敛的暖光,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高台底座的四周,散落着十几枚临时刻画的圣纹符阵,圣纹的纹线在地面上微微发亮。
几名白魔法师与修女正在符阵之间穿梭,手中拎着小巧的银壶,补充着圣水和炼金材料……
她们披着白色的法袍,长长的袖摆在脚踝处一晃一晃,像几片在夜色里飘动的白雾。
这里的守卫并不算最森严的,主干道更需要兵力,伤兵营帐和军需重地也都驻扎了大量圣骑士。
可西侧这一片区域,恰恰是整条防线的精神支点。
一旦神圣奇观出了问题,整个西侧营地的防御圣纹,都会跟着摇晃。
黑石隘堡男爵的目光,在那座高台底座上停留了一瞬,脚步明显加快了一些。
神圣奇观下……
一名年轻的修女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拂过符阵上的一道裂纹。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人是一名白银甲胄的圣骑士,头盔压得很低,腰间挂着圣纹牌。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里还捏着那柄小小的银壶。
“骑士阁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清亮。
“这里暂时封锁了,您是哪一队的?”
黑石隘堡男爵的脚步没有停。
他从修女身侧绕了过去,低着头,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奉命,检查外围。”
修女愣了一下。
这种回答太过简短,简短到不像是一名正在执行命令的圣骑士该有的礼数。
她身后的两名白魔法师也抬起了头,皱着眉看了过来。
“请出示调防文书。”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已经多了几分警惕。
黑石隘堡男爵停住了脚步……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两名白魔法师和身后的几名修女对视一眼,犹豫着上前了两步。
他们没有想得太多,毕竟夜里营地调动频繁,类似的乌龙这几日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可是当那名“圣骑士”缓缓抬起眼时……
头盔的缝隙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方才与卢修斯告别时那种疲惫与惶恐。
只剩下毫无温度的凶狠……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抱歉的轻笑。
“抱歉。”
“你们……管得太多了。”
短剑出鞘的那一刻,剑身上泛着一层浅浅的暗紫光泽。
毒液顺着剑刃细小的纹路缓缓蜿蜒,像几条静默游动的小蛇。
两名白魔法师瞬间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时举起手,准备张开应急的防御圣纹。
可黑石隘堡男爵的动作比他们更快。
他抬腿,一脚踢翻了离他最近的那盏圣纹灯。
铜制的灯架翻倒在地,灯芯里那点淡金色的小火苗骤然熄灭,周围的光线瞬间昏暗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他左手反扣,一把扣住了离他最近的那名修女的后颈。
修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被他向后一拽,背脊撞在他胸前的甲胄上。
短剑抵在了她苍白的喉间,剑尖距离皮肤只有一指宽,毒液隔着空气都能让人感到一阵刺痛的冰凉。
“别动。”
黑石隘堡男爵的声音低沉而冷酷,丝毫不见方才与卢修斯交谈时的那份恭敬。
“都不要出声。”
两名白魔法师僵在原地,半举着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几名修女吓得不敢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颤个不停……
被劫持的那名修女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喉间却还在小声地念着什么。
黑石隘堡男爵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笑容。
“别祈祷了。”
他俯身贴近她的耳侧,几乎是叹息般地说道。
“今晚的神明……没空看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修女颤抖的肩膀,落在了几步开外那道神圣奇观底座上。
左手依旧扣着修女,右手的短剑慢慢往她颈侧又推近了半分。
而就在这时……
神圣奇观底座深处的那一片阴影里,传来了一阵金属撞击声。
“当……”
黑石隘堡男爵的瞳孔猛地收缩。
猛然抬头,望向那一片火光照不到的阴影。
夜风穿过高台的镂空铁架,阴影深处,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缓缓地从黑暗里走出。
黑色的长袍,罩在她肩上,袍角扫过冻土,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袍子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只在下摆露出一截纯白的过膝长靴。
火光勉强爬到她身上时,照亮了她怀里那柄巨大的银白色镰刀。
一圈又一圈的锁链,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圣纹吊坠。
随着她前进的脚步,火光再往上爬,落到了她蒙在眼上的那一抹鲜红。
红色的布条层层叠叠,将她的眉眼完全遮住,只露出一截小巧而精致的鼻梁,与她紧抿着的薄唇。
银白色的发丝从黑袍的兜帽里散落出几缕,垂在她苍白的颈侧。
她站在原地,黑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黑石隘堡男爵。”
她的声音轻盈而严肃,清晰地传到男爵耳中。
“放开她。”
男爵的呼吸顿了一瞬。
盯着那一抹红色的眼罩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压低了声音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语气诧异之中,混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解。
乌塔慢慢调整了一下镰刀的位置,刀尖斜拄在冻土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
男爵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试探着继续开口。
“你不是……教会第六厅的人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疑色更深。
“不,你现在……应该在米尔的营帐里才对。”
“米尔”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显得格外谨慎。
乌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手指猛然发力,握紧了镰刀刀柄。
眼罩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究竟是愤怒、还是屈辱。
她叹息一般,吐出了一句。
“……是米尔的命令。”
闻言,黑石隘堡男爵浑身一僵,退后了半步。
“什么?!”
这名字落进他耳中的瞬间,原本的疑惑,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不可能……谁告诉他的?”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复盘自己的潜入计划……
所有的细节,全部都是临时决定,应当滴水不漏。
也正因如此,这种判断让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顺着脊柱一路滑下……
而站在阴影边缘的乌塔,听见自己说出“米尔的命令”这五个字时,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涩……
她从未承认过自己是米尔的人。
也不愿意承认。
可令她无法理解的是……
米尔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刚好”阻止了一场会让圣纹军营地陷入混乱的灾难。
这种荒谬至极的事实,也令她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米尔?
难道真如腓特烈主教所说,米尔正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大地?
她紧紧咬住下唇,强行将这股几乎要把她吞没的屈辱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柔软的女声忽然在乌塔的耳边响起。
“别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