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洞
山元妖尉面上虽是不羁得很,一路上却是未做停留,心存小心地揣着才入手的幽骸蚀魂蕈,越过了山北道一众州县、落回到了银星洞中。
此地妖氛似是又重许多,不单是手下儿郎们繁衍兴旺,便连前些年拘来的一干人族修士也依着自身本事,开始料理灵圃、冶炼灵矿、炼制灵禁、炮制灵材,整个一副热火朝天、欣欣向荣之景。
本来嘛,人族真人与妖族妖尉,若论大智慧,孰优孰劣本就未必,经营生发之事自都会做,没得只人族高修晓得此事重要的道理,这也是寒鸦山中一干妖族尊者也能建制开国的缘由之一。
掳掠习得修真百艺本事的修士,本就是历次兽潮的重要目的之一,盖因这类人物,便算修为不济,也要比愚氓无智的妖族同侪好用许多,能大大充实一番银星洞的实力。
为表重视,银星洞的彭道人皆在他们面上烙了妖文金印,这法子自太祖年间便有,乃是同凡人牧羊一样,防止逃奴入了别家、会起争执的手段。
也正如牧羊一样,银星洞中也为他们备好了充足资粮,甚至那些晋为金丹、元婴的人奸还会接了洞中差遣,不时开坛讲道、逐一解惑。
内中的这些人奴如是福气够大、本事不差的,或还能独居一峰、与妻小团聚,真论起来,一干条件,也未必就比在人族地界修行时候差上多少。
当然,这自不是妖尉们发了善心,而是如此之下,这些人奴却会乖巧许多,做事也称卖力,却要比仅靠鞭挞、虐待划算许多。
山元妖尉此番孤身入山北道谈此买卖,洞中高修显也紧张得很,山贲妖尉与彭道人领着洞中精锐时时戒备,饶是此前已得了山元妖尉功成的消息也未放松,直待得真看到了山元妖尉安全转还,这才彻底安心,将手头兵马散了干净,要它们各归灵地、好做修行。
山贲妖尉这些年固然养好了身上伤势,道行也长进不少,但失去的半丈虎根和被剜去的一只虎目却暂未长回来。
是以对于康大掌门自是恶意不小,见得自家老祖归山,稍做关心过后,便就出声问道:“老祖,康大宝那厮如今如何?!”
山元妖尉已经将人身褪去大半,斗大的虎头上面露出不耐之色,瞥了这后人一眼,这才淡声言道:“又有精进,如今便是我要取其性命,怕都要费些手脚。”
山贲妖尉闻声面生恼怒,直随手将身边一婀娜美婢揉作烂肉,弄得左右满是血腥。
只是这番下来,却令得山元妖尉面上表情更为难看,它心道这后人自从被彭道人从重明宗赎买归来过后,即就性情大变。
其实于它们这等级数的妖修而言,勿论是那虎根、还是那虎目,还是已经被康大宝融去炼器的断肢而言,都算不得至关重要。
但难能控制自身心绪,便属实有些不堪大用了,这也是山元妖尉如今颇为厌恶这后人的根由所在。
于其眼中,山贲妖尉之心性却还不如彭道人。
散修出身、投身异族,本是贱不可言的身份,却还能以莫大毅力晋为真人,在银星三洞之内交游广阔,便连妖国腹里,也有许多妖尉听闻过他之名声。
这等人物,于银星洞而言,确要比一个被仇恨迷瘴住了的少洞主值钱许多。
果不其然,彭道人见得山元妖尉面色不豫,犹疑一阵过后,似是悄悄同山贲妖尉密声传音了什么。
只是他却不料后者不单并未领情,反是勃然大怒,比蒲扇还大的虎爪陡然间便往其身上拍了过去。
彭道人或是没做准备,当下被拍了个结实,肚中五脏翻涌不停、喉咙一甜,嘴角便溢出血来。
“我与老祖说话,用得着你这贱人在此聒噪!”
山贲妖尉骂过之后似是还不解气,只是却看都不看彭道人了,又将随行来、已经花容失色的三位美婢呼噜噜宰个干净。
山元妖尉这时候面色反而淡然许多,虎目里头尽是漠然,任这后人泄愤一番,方才拂手一挥、止住了山贲妖尉的动作。
“好了,且先下去,我此番还从万宝商行寻了几味灵药回来,晚些时候便就予你,看看于修复灵体有无用处。”
山贲妖尉得了老祖安抚,顿是变得乖巧许多,再没得什么多余动作,忙生喜色,毕恭毕敬地拜过之后,这才应命退回自家洞天修行。
“这混账不成器,却是委屈彭道友了。”
山元妖尉语气淡淡,它似是记得此番随扈山贲妖尉的美婢之中,有一似是彭道人姬妾、有一似是彭道人女儿。
眼见得她们此时都已合而为一,可这恶虎话里头也听不出来多少愧疚之意。
不过彭道人闻声过后,却是登时做出来一副感激涕零之色,忙不迭伏身叩首:
“彭晏如不是得洞主栽培,早便成了冢中枯骨,哪里还能有今日造化?!万不敢称‘委屈’二字,只觉自身本事不济,不能为洞主、少洞主分忧许多,万分惭愧、万分惭愧!”
这道人反应虽是在山元妖尉意料之中,但它却还是饶有兴致地观眼前这道人演戏。
它自晓得彭道人是一野心颇大的人物,远没得面上看来这般忠心。
但山元妖尉却不觉后者真有本事能悖逆它之心意,至不济是存些私心、结些党羽来做争些好处、精进修为的事情。
然只这等伎俩,在山元妖尉眼中看来却属寒酸可笑。人畜哪怕成了真人,照旧也只是人畜罢了,当真不消它这等妖国封疆如何在意。
毕竟它才是整个黎山妖国之中最为接近晋为妖尊的妖尉,便连妖国腹里之中,也处处都是朋党亲旧。
只一区区初期真人,小心听话,还能安安稳稳渡过其千五百年元寿、所留灵身交由妖尉们分食享用,如是真就心存不满、难不成还能掀起来多大风浪不成?
山元妖尉已经发了言语,便觉这抚慰已然到位,遂再不提适才事情,只轻声问道:“巴道友可出关了?”
彭道人小心地望过身后一眼,似是在做确认之事,过了三两息后,这才笃定答道:“禀洞主,洞天还未开,巴洞主当还未出关。”
“嗯,辛苦了,戒备之人都散了吧,我亲自在外相候巴道友便是。”
山元妖尉颔首一阵,彭道人当即便应声领命,恭敬拜过之后,这才退下。
后者固然谨慎得很,然山元妖尉却还是从其身上捉到了一丝怨念,不过它却不恼、只觉好笑。
盖因它这银星洞主修行几千年,似彭道人这等人物,在妖国中已经见了十余人,手头用了、吃了的,也有三五人之多。
内中无一不是同彭道人这般表面恭敬的?可又哪里需得多做计较?
它纵身一跃,足下重起妖风,裹着它往百里外的一处洞天行去。
这里的一干金丹人奸才得消息不久,还未撤走,却就见得洞主亲临,没得准备之下,登时被骇得两股颤颤、面生惨白。
山元妖尉点了人数,反觉未少,便就晓得老友修行当是顺遂、心头一定。
一般时候,山元妖尉本来就甚少食人。
况乎他今日心情本就不错,饶是被山贲妖尉那等愚蠢做派弄得略有不快,却也没得影响多少,自不会选人来吃,
遂却让场中一干金丹上修白白担心一场,见得山元妖尉挥手将他们散了去,一个个登时如蒙大赦,好似终于逃出生天来。
这类不精百艺的人奸哪怕修为不差,但于山元妖尉目中却是不甚值钱,看都难吝得看第二眼,只将目光落在洞天外灵禁之上、好等内中之妖发讯出来。
许是山元妖尉运气不差、又许是内中妖尉察觉到了前者正在外相候,约莫只过了半个时辰,洞天灵禁便开。
“劳山元道友久候,贵宝地修行却属事半功倍,”
内中传来声响有些婉转妩媚,山元妖尉不急应声,而是先踏风而入。
一步落洞,扑面便是浓稠黏腻的血腥浊气,混杂着碎骨残肉的腥腐气息,沉沉压满整座洞天,将原本清润的灵机彻底碾碎殆尽。
方才外头尚且规整肃穆的修行洞府,此刻早已化作一片修罗血场。
地面层层叠叠铺满残躯碎骨,血肉漫淌成洼,顺着岩层沟壑蜿蜒淤积,半凝的血浆黏住满地断裂的筋骨、零落的妖羽与人族修士的道冠残片,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