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诚安裹伤行了一路,避开了好些妖校地盘,这才艰难遁回了一所重明宗置在山北道的兵寨。
这兵寨主事乃是阳顾弟子,论辈分还要算是尤诚安师叔,然只筑基修为的他却没得胆量在眼前红人面前摆师叔架子,忙去请了驻地丹师、过来医治。
现下山北道大部闲置地方已被重明宗许给赑将军等苦灵山灵兽,各位妖校出身皆高,应了赑将军与费天勤相召过来,从前于外头的家业部曲自也舍了干净、多少要迁些过来。
加之左右的那些跟脚不堪、傍不上寒鸦山中妖国正朔的妖校们,本就是无根之萍,随着苦灵山一脉的到来,今番倒是多了条出路。
其中本事出众的,也能入得苦灵山一脉众妖法眼,留于手下伺候、教导。
且地方又与银星三洞交界,是以一时间,却成了大卫仙朝廿七道境内妖类最是驳杂、齐全的地方。
一般金丹上修晓得此地时时都有妖尉出没,算得个十足险地,加之此地三阶妖校多是有人看顾着的,便连重明宗内都留有名录,便是看上了也不好下手,遂来此猎兽的暂还不多。
是以一般而言,这兵寨上下招待的都是些筑基、练气修士。
盖因自二阶妖兽以下苦灵山众妖几不过问,这便勾得这些有胆量、有点本事、全无出身的山中客们过来搏命。
去重明宗辖内应个乡兵、义从虽能建功,但认真说来,期间管束却是不轻。
临阵时候,如是稍有怯懦之心,说不得赏还未领,便被自家队正削了脑袋来振军心。
每类人活法总不相同,对于这类更心向逍遥散仙的山中客而言,只要不吝性命、总也能拿血汗换成灵石。
老实本分些的以此为凭,从四道总管府购土,领重明宗印契开枝散叶;
心慕仙道些的依着这资粮强壮自身,或继续在这妖土厮混觅得凝结假丹乃至金丹之望,或另去别处寻其余际遇。
这类山中客,便是其中老实本分些的,也未必有多么本分。
阳顾这弟子在同辈里头只是个不出挑的,用尽了人情才寻得个不错的差遣。遂平日间主持兵寨诸事时候,几是全靠“重明宗”这三字压人。
这法子用得少还好,日子长了,却令得常来往寨中的恶客声量高了不少。有些胆大的近来易货时候,甚至都敢与寨中掌柜讨价还价起来。
是以这兵寨主事今番本还想要这师侄宰几个桀骜的好正风气,孰料寨中这些山中客却是乖觉。
眼见得重明宗有金丹过来,都不消尤诚安动作,便皆收了平日的粗豪无礼,捏着嗓子做出来文质彬彬的模样。
粗看下来,其中几个矫揉做作很了的,倒是与合欢楼相公堂子里那些习颠倒阴阳、采补阳精之术的白嫩公子有了几分相似。
尤诚安伤还未好,哪里理这些事情,认真与面前这师叔行礼过后,便要了间清净厢房以做疗伤之用。
兵寨中的丹师不是丹堂弟子,只是兵寨聘来的,造诣仅能算勉强过了二阶门槛,却对尤诚安这等伤势束手无策,只得留了几丸最好的丹药聊表心意。
不过倒也不急,想是师叔阳顾听得消息过后,该是会亲自过来的。他主理凤鸣州日头不短,便算与万宝商行那掌柜苏湄都是交情不浅,定有相熟的高明丹师能请托过来。
念得此处,尤诚安又捡了几枚手头的合用丹丸、依着丹堂长老齐可师祖从前于亲传弟子堂内教导时候所言医理,次第服下、好生炼化。
蒋三爷虽是不管这小辈生死,不过元婴真人都看重的后人,一应用度皆是不差。
其所存丹丸中除了重明宗丹堂中所出的珍品,更有龙虎宗等大派少有流出的紧俏丹药,甚至连紫灵养脉丹这等紧缺物什,他都得幸存有一丸。
较之身上伤势,尤诚安心头最是在意的,还是适才临阵突破这档子事情。
《混元镇霄剑》算是蒋青一脉的独门秘法,尤诚安曾听得过太师祖与掌门太师伯祖说话。
自称这剑经用作传承,便算比不得出过真君的裂天剑派、或也要比连绵万载的释家禅剑逊色几分,但当不会比五羊剑庄这类门户核心本经稍差。
惜的是,蒋青大弟子、尤诚安师祖明喆早逝;
二弟子何昶仅是挂名而已,根本不具剑修资质、未得蒋青本事,私下间,还多以“三舅”称之;
三弟子戚朗同样是因人情才得拜入蒋三爷门墙,才具平平,身上谈资还没得他那能俘获云角州第一坤道芳心的老爹多。
如不是其母储嫣然时时关切着,说不得都已在寻摸凝结假丹之法。现下看来,同样难成大器。
是以在尤诚安之前,能稍得重明宗剑道真义的,亦只有其师郑绾碧一人罢了。
然待得前者入门过后,其祖父尤文睿仅是个未结金丹的普州刺史。放在外头或还能唬人些,但落在重明宗内,却就不够看了。
本以为其会像郑绾碧先前几个弟子一般泯然于众,直待以岁月推移堪磨开窍,看看能不能得几分《混元镇霄剑》,晋为上修、在左近得些名望。
孰料其入门才不到一甲子,于剑道上头造诣便已盖过其师、青出于蓝了。
不过其师郑绾碧,现下同样算不得重明宗内的翘楚人物。
三位太师祖辈的老祖尤诚安自是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不过其余宗门前辈,他可未必没得追赶念头。
师伯祖段安乐、靳世伦、康荣泉,师伯唐玖、师叔郑云通,还有于外头名声最响的二公子康昌晞...
这些长辈,勿论道行本事,都能稳稳压过其师郑绾碧一头。长远看来,尤诚安自要企望通过用心修行,早日与他们比肩。
细想下来,这些长辈里头,早年间好些人同样都只被外人评做才具平平。
坊间皆道如不是有康大掌门推举,这些人怕是都难成真修。
诚然,这话固然不是全无道理,可如今看来,这些长辈固然资质不高,但也确实没有辜负师长垂青、宗门厚养,也已经从小环山那些先进弟子里头脱颖而出。
近来清月筑里甚至都有好事之徒对其中几人专做点评,只道他们是附逆大卫仙朝真人之下的一等鹰犬,如是不加制约,将来未必不能同其掌门康大宝一般,成为联军各方的心腹大患。
念得这里,尤诚安方才生起的些许骄矜之气便就散了干净。
他二灵根的资质固然算不得差,但于大卫仙朝一众金丹里头,说不得仅能排得中上。
之所以于重明宗上修里头能算出挑,自是因了宗门兴起时日尚短,好些资质出众的弟子还未长成,尚需得八代弟子们来撑场面。
可如今宗门不乏资粮,八道商路已通、百州之地愈发繁华。
加之掌门与众长老也未改厚养弟子之念,遂想是不久过后,重明宗人才便会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届时尤诚安还能否似如今一般在十代弟子里头独占鳌头,便就未必的。
便是眼下,亦有康荣晟之妻蓝知禾,天灵根资质丹成中品,风头不比他尤诚安逊色多少。
加之康荣晟身负三家贵血,蓝知禾亦是货真价实的真人血裔、将来必不少高修看顾。这对夫妻前程之光明不消多说,在重明宗内却是鲜有人能比。
“却慢不得,”尤诚安起了争胜之心,这次足足斗了七场,才在两月之内,勉强拾得五枚够品阶的三阶妖丹回来。
也不晓得下一次太师祖再发谕令是什么时候,不过依着尤诚安所猜,下一回无论如何都不比这回轻松。
尤诚安定了纷乱杂念,盘膝端坐厢房玉榻,闭目凝神,缓缓沉定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