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微动之间,漫天璀璨金羽层层叠叠、经纬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禁锢罗网,自天垂落,牢牢将巴洞主周身身形围困,无半分逃窜缝隙。
费家祖孙久未相见,却是未减默契。
巴洞主本就夺舍初成、一身本事百不足一。
便是它拼死挣扎、妖力狂涌,却只落得经脉胀痛、神魂震颤,每一次抗衡皆是徒劳,不过数合,便被镇压,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半分。
只是哪怕到了这般田地,它却仍然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
康大掌门从它目中捉到一丝凶芒,左目中金光一闪,巴洞主登时一惊,只觉自己似落入了处无灵之地,紧接着又是道道细碎银雷从康大宝右目涌出、盖在己身。
银雷入体,不毁肉身,专镇神魂。巴洞主只觉识海剧颤,魂魄深处阵阵发麻,所有潜藏的诡术、遁法、后手尽数被雷霆碾碎封禁,再无半分起效可能。
此番碾压,彻底断了它所有退路。费晚晴收剑而立,霜寒剑意依旧萦绕周身;费天勤金羽罗网稳稳收紧,禁锢再无半分疏漏。一人一鸟静立两侧,将这妖祟牢牢困锁。
康荣晟望着眼前一幕,久久无言,心底惊悸难平。
费疏荷心绪渐定,安然立在后方,静看庭前局势落定。
后手尽破、遁路全绝、神魂被镇,巴洞主心知今日已然落败,再无翻盘余地。
可它修行多年、身居妖国尊位,桀骜根深,纵使身陷囹圄,依旧不肯折腰服软,反倒生出挟势自保的算计。
暗紫眸光沉沉收敛戾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傲然底气,它强压识海震颤,抬眸直视身前淡然立世的康大宝,语声冷硬沉稳,字字清晰,刻意抬出身世根脚,欲逼得对方投鼠忌器:
“小辈有些本事,本座身子不适,技不如人,败于你手也是不冤。但你切莫妄动杀心!本座并非无名散妖,乃是黎山妖国藏六一脉正统修士,为工心尊者座下元真洞主!”
它刻意一顿,抬出靠山威势,言语间暗藏胁迫:“我藏六一脉于妖国之中举足轻重,尊者座下门徒遍布妖域,势力盘根错节。
今日本座若在重明宗地界有分毫损伤,便是与黎山妖国结下不解死仇!还望你这小辈三思,莫要因了一时想差、引动了两域纷争!”
“藏六一脉、元真洞主?”
康大宝倏然想起来了兽潮才起来时候,亲手所斩的那头据称出自元真洞的倒霉老鼋。
却未想过今番有朝一日,居然能将元真洞主也拘在身前。
场中一时缄默下来,尤其是适才出手的费晚晴,几是有些责怪起自己动手时候太过没得分寸,如是真如这妖物所言开罪了妖国尊者,那可是连今上匡琉亭都不愿面临的事情。
费天勤倒仍是那副大咧咧的模样,听得巴洞主所言却笑:
“你这杂畜倒是会危言耸听,挟乙一脉巽真尊者不敢入大卫疆域、你家藏六一脉工心尊者却又多个什么?!怕不是忘了太祖剑锋?想去入玄穹宫御膳房中那口大釜。”
“你这叛贼...”巴洞主怒极吼道,却被费天勤先一步堵住话头、又遭奚落:
“叛贼?这话也是招笑。本座出自苦灵山一脉,直属陆尊者受苦灵山玄君教导、同苦灵山山长同辈相交。便是大卫太祖在世,本座亦能唤其一声‘师叔’。
这般出身,可不是尔等这些杂畜能比,你也配当自己同本座我是一路人、也配以贼视我?!”
巴洞主似遭这老鸟一通骂骂得抬不起头,只能继续怒目而视,却将蓝知禾一副绝妙颜色败了干净。
康大掌门却不听它闹了,只又往才晓得自己做了许仙的嫡长孙身上望过一眼,见得康荣晟似还沉浸其中、难得抽出,即就心头一叹、与费天勤施礼言道:
“京畿那边诸般事情也要紧十分,老祖这便同疏荷动身吧,异日待得老三回来,小子便唤他去颍州寻你们,顺带将疏荷一道接回来。”
言得此处他言语一顿,跟着才又一指这巴洞主、轻声言道:“至于此间事情,小子定会料理干净、不会再教老祖操心费神。”
费天勤闻得此言,目中露出丝意外之色,不过又往巴洞主身上看过一眼,思忖一番过后,便就未有出声拒绝,而是颔首应下。
不过临行时候终是不放心,便就又密声发问:“那工心尊者可不似老祖我言语得那般轻描淡写,兹事体大,你准备如何去做?”
康大宝倒也果断,再一瞥好似遭抽了周身筋骨的巴洞主,淡淡传音回道:“我倒不信,工心尊者真要比巽真尊者胆子大出许多?小子准备先好生问问这巴洞主,得明其此番来意;
再去问问萧婉儿是否寻得了古藤锁元丝,如是寻得了自然好说,但若是没有,便要从这所谓洞主身上寻寻办法,看看能不能高价送回去、换截古藤锁元丝回来。”
“京畿诸事没得你所想的那般急切,我将云心道人还你,你现下真是需人帮衬的时候。”
“还是老祖想得周到、如此最好。”
晚风穿庭,落瓣轻旋,褪去了白日的融融春暖,添了几分暮色的沉敛清寂。
被缚住的巴洞主还在喋喋不休着那些威胁、恫吓,然却没得人理会它。
而康大掌门亦未与老妻言语太多,只待得费天勤化为真身、费疏荷登上背羽过后,方才抬眸望向天边垂落的暮云。
一时间,庭前风静,暮色深沉,一地残花无声卧阶,满院余凉藏尽风云未尽。
康大宝扫过了身侧神色复杂、身份尴尬的费晚晴一眼,亦未言语什么,只邀着后者一道去拷问这潜入门中的妖尉。
一个天灵根的孙媳无端就这么没了,鲜少做这类亏本生意的康大掌门哪怕不为好处,他心头不爽之下,哪怕不为资粮补偿、亦要好生将巴洞主炮制一番。
————光阴倏忽,转瞬便是数月过往。
青菡院偏隅的静刑小院终日清寂,四周遭布下层层锁灵禁阵,罡风隐隐流转,断绝一切遁法与气机外泄。
巴洞主被金羽法链牢牢缚于青石柱上,神魂禁制日日碾磨,一身妖力被锁得七七八八,再无半分昔日封疆洞主的桀骜气焰,唯独眼底深处,仍藏着几分不甘与执拗。
直至今日,连日神魂桎梏的磋磨终于磨去它大半傲气,残存的执念反倒愈发澄澈,终是肯开口吐诉心底原委。
静室无人,唯有风过禁阵的细碎嗡鸣。巴洞主垂着眼睑,暗紫瞳色褪去凶戾,只剩沉沉沧桑,语声沙哑干涩,不复往日咄咄逼人:
“本座出身微末,原只是凡泽之中一尾食菜微蛇,无先天灵骨,无血脉传承,无半点天授道基。”
它缓缓抬眼,望向院中空旷天幕,似回望万古修行路,满是唏嘘隐忍:“妖途最是残酷,凡类起步,步步荆棘。
同类相残,天妖猎食,雷劫洗体,瘴气蚀魂,本座自微末蝼蚁挣扎而起,耗尽万载光阴,剥骨炼脉,吞灵纳气,方才褪去凡蛇躯壳,修得妖身。
一步步坐稳元真洞主之位,跻身藏六一脉核心,得沐尊者道泽,掌一方妖域权柄。”
“旁人只见本座今日尊位,哪知本座万载熬骨之苦。”巴洞主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苦笑,字字皆是肺腑,
“可我这旧身,根基早已定型,早年为求速成,强行冲关破境,留下无数道伤隐患,道途枯竭,再无精进可能。纵有尊位傍身,此生修为已然封顶,终生难踏化神大道,不过是苟延残喘,坐待道衰身死。”
说到此处,它眸光骤然坚定,再无半分遮掩,直白坦露所有私心算计:
“本座夺舍蓝知禾,非是无端寻衅重明康家,亦非刻意与你为敌,所求不过是一场重活机缘。此女身具天灵根,肉身澄澈,道基无瑕,正是本座梦寐以求的道体。
万般筹谋,百般凶险,本座赌上一身修为、几千年修行,不过是想挣脱死局,顺遂修行,再求大道巅峰罢了。”
康大宝眉头才锁,他是当真不信这妖物居然这般单纯。
恰在此时,一道轻灵传信符穿破禁阵屏障,稳稳落于康大宝掌心。
符信灵光舒展,字迹清浅,寥寥数语,却与康大掌门心中原有筹算未差多少:“万宝商行那里回了消息,仍说要等。”
“什么都无,这他奶奶的算什么万宝商行?”
原本还有些许松弛淡然的气氛骤然一凝,康大宝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尽数褪去,骤然沉凝凛冽,目光落于巴洞主身上时,仅剩严肃。
过了许久,洞天里头仿似才出来一声轻叹:“今时今日又哪有无利可图,无物可换的买卖?且先养着,等妖国那边着急、先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