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康大宝那厮辖内皆受灾了?”彭道人开腔时候面上尽是戏谑之色,其实山北道诸州的事情哪里能瞒得过银星洞的耳目。
对面的尕达禅师淡淡瞥他一眼,呼声佛号,缓声言道:“灾异之事,本就难得幸免,道友这般幸灾乐祸却要不得。我齐国公府之事,不劳道友费心,道友只消将应承之物予贫僧便是。”
“呸,”似是察出来这和尚眉宇间那点厌恶之色,彭道人登时晓得前者对自己多有轻蔑、心头腹诽:
“还看不起乃公为国中妖尉做事,你一介大宗禅师舍了法脉、宝刹不要,投敌背主来为一草莽骤兴之宗做鹰犬,又哪里是个要脸皮的人物?!”
他心头登时不喜,再想起如不是康大宝那厮悖主求荣,投到了匡琉亭那里,说不得早年间他便将两仪宗吃干抹净、藉其中晋为真人。
届时西拒悦见山、东压五姥山,自成一派之祖,哪里还需得跑到黎山妖国里头伏低做小、受人驱使?
尕达禅师见得他倏然变了脸色,也不在意。
他本应寺佛子出身,虽未有应那三重雷劫,但修为本事照比面前这类没得个正经传承的野修,当是不会处于下风的。
何况,这番过来,偷偷摸摸的又不止他尕达一人。
彭道人缄默久了,或觉无趣,登时便又发声轻笑:
“‘灾异之事,本就难得幸免?’,也是可笑,便是你给蚀岁谷那几个养瘟的真人再装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来犯妖国之土。如不是万宝商行来做中人,你当乃公愿意与你重明宗来做买卖?!
先前说好是康大宝亲来,今番看来,却是那小儿胆气不足,害怕受了诸位洞主设伏,便要你这上门讨饭吃的行脚僧过来投石问路。”
“道友话恁多,却不爽利。”尕达禅师微微一笑,不受对面那人奸挑拨:“你若真在这银星三洞担了什么紧要差遣、有了十足资粮,也不会受了万宝商行的商贾稍稍煽动,就冒恁般大的风险来做这卖主求荣的事情。”
“直娘贼,这笔买卖不做了,你回去吧,看看你这贼秃能不能在康大宝那厮面前交差。”
“道友想好便是,也不晓得贫僧写的篆字,山元妖尉看不看得懂。”
彭道人甫一闻得此言,面色倏然难看得骇人,怒得嚼齿穿龈:“贼和尚,你此番过来,可是万宝商行做保,方才...”
“万宝商行做保的前提,是这桩买卖做成了。然现下既是买卖未成,哪个与你作保?!哪个不好跟你家主子交待你这厮吃里扒外?!”
尕达禅师这番话呛得彭道人一时讶然,好半天都难再开腔,后者缄默一阵过后,方才缓声言道:“罢了,这些年修行下来乃公也已察出来了,终是你们这些大宗弟子最不要脸。”
言罢了,他抬手轻拂衣袖,一道青光即就从其袖中脱出、缓缓落在尕达禅师手中。
后者看也不看,只轻轻颔首、淡声言语:“待得我家掌门验过之后,所许的资粮,自会由万宝商行转交到道友手中。”
“速去,要万宝商行早些送来、莫耽误了乃公修行。”彭道人语气不好,甩袖便走。
尕达禅师同样未有久留,只在临行时候打量了一阵此地灵氛,却觉明明咫尺相隔,却与山北道的灵土是两番模样。
只觉确如彭道人所言,蚀岁谷那些真人确无胆量主动招惹有妖尊坐镇的势力。
遂如此看来,他这人奸抉择有无错漏,却也是两说。
“如今内陆没得真君坐镇,虽无什么掣肘可言,但也使得天下混沌无状,细思下来、亦非好事。”尕达禅师念得此处长叹一声,这才化虹而走。
————黄陂道、宪州、堂县
蓝革清倚在自家食珍楼面前看着城中景象,面色凝重。
靠着重明宗治下的清平日子,他这么一资质一般的本分生意人,居然也能在机缘巧合下晋为丹主,得寿五甲子。
二百余年下来,也算看得了不少热闹,然于眼前这般紧张的景象却也少见。
因了毗邻阳明山,堂县几可算得重明宗辖内的首善之地,是以一般而言,县中修行人日子也都安逸。
若不然,似蓝革清这等老实的修行人,却也没得本事靠着一间食阁攒得本钱、慢慢做起来别的买卖,到最后挣足了结成假丹的资粮。
他是经历过鬼剑门执掌宪州的老人了,晓得那等日子是何滋味儿。
遂是真不愿重明宗再遇变故,遑论此番四道百州一同遭灾,直令得他这与阳明山毫无瓜葛之人也觉忧心忡忡。
今时不同往日,他都已是小有产业的人物,与几位堂县内的良姓家主一道往州衙行去。
各自驾云乘舟而行,一行人恰好将沿途灾象尽收眼底,看得真真切切、当真是满目萧瑟,不约而同都发感慨。
往日凌空俯瞰,遍野灵田青翠,地气蒸腾,灵穗垂珠,岁岁丰盈;乡野村落炊烟连绵,樵牧耕读各安其业,一派安稳的太平气象。
而今放眼四野,满目凄然,尽是灾异凋敝之景。
道旁连片灵田尽数失色,灵苗叶茎枯褐,梢头垂萎,看似只是寻常枯败,实则土层深处隐埋血蝗细卵,密密麻麻蚕食地脉灵机,将一方沃土的生机缓缓抽干。
田垄之间,偶有凡户老农佝偻俯身,指尖抚过枯焦禾叶,满目茫然束手,不识仙灾诡秘,只知岁岁丰稔,一朝尽毁。
更有稚子依偎田埂,面黄神乏,灵气淤滞缠身,虽是尚无大病,却已被浅淡瘟煞侵体,终日昏沉倦怠、无力嬉闹。
乡野溪涧流水不复清透,泛着一层浅浅灰浊,疠气附水、随波游走,沿岸水草尽数朽腐,鱼虾潜踪、虫鸟避离。
村落之中,所有人家闭门掩户,院内悄无声息,不闻往日市井喧声,唯有零星医者走门串户,煎汤煮药、抚慰乡民。
此番灾煞最是阴诡,不似雷霆洪水轰轰烈烈,却于无声无息之间浸染生灵、耗损生机,最是磨人心神。
所幸重明宗治下反应极快,灾兆初露,全域便已动起来。各县县衙、乡耆所尽数遣下小吏,分守乡镇保甲,沿街宣讲避煞静心之法,劝导乡民闭门静养、勿惊勿乱;
宗门低阶修士逐巷巡诊,以粗浅清灵法诀涤除凡人体表浅煞,施予安神固本的寻常汤药。山野隘口、水脉渡口,皆有值守弟子定点驻守,筛查往来行人、阻断煞气蔓延。
此等大劫,凡俗一旦遭瘟还能留得性命,都是重明宗德化昭彰,却不该还有何不满。
只是此番祸乱本是苍岑道蚀岁谷元婴大宗刻意布下的瘟煞大局,邪根深种、疫势潜隐,绝非乡耆宣讲、粗浅汤药便能根治。
然只靠着如今所做的,不过是略安民心、稍减死伤,杯水车薪,难解根本危局。
可即便收效寥寥,这般仙凡并举、上下同心的举措,落在蓝革清一众修行人眼中,已然殊为难得,足以令他们心生赞赏。
历来修行人治世,大多贵仙道、轻凡俗,视万民刍狗、草木苍生,灾劫临头多半封山自保,哪有俯身为民、奔走纾难的道理?
重明宗不避劳苦、不弃小民,仅凭这份仁心担当,便远超世间大部宗门了。
只是赞赏归赞赏,众修见得此幕亦是心头打鼓。
他们都是重明宗入主黄陂道过后方才起家的门户,康大掌门规矩又严,是以手头这点儿积累着实辛苦。
众修心中通透清亮,此番州衙骤然传召他们齐聚,绝非单单问询灾情,十有八九是要劝捐劝资、摊派粮饷、出力助赈。
是以在路上时候,便就已经推诿之言准备妥当。
堂县于州城不远,行了一阵,蓝革清等人便到地方。
州城上空禁制稳稳铺开,灵光沉凝,秩序井然,较之乡野的萧瑟凌乱,多了几分安稳肃穆。众人敛去遁光,落于州衙门前,依序整冠入府。
宪州刺史袁去苦端坐后堂公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形端肃,眉目沉稳有度。
他年岁不大,又是才来做了一州之尊,但却是货真价实的金丹上修,历经了数次恶战、手头有上修性命的人物,更是袁二长老血裔。
认真说来,也只有这般人才能做得宪州刺史这等要害差遣,是以场中人没得哪个敢做轻视。
议事厅堂之内,早已坐满宪州辖下各方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