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在环带表面走了三天。
第一天结束时,他已经摸清了能量主干在表层下方的走向规律。主干的路径与环带旋转方向存在一个恒定的偏角,约十七度。这个偏角在每一个分叉节点都会重新校准,校准精度在传感器误差范围内是完美的。他在备忘录中记录了偏角的数值,标注了“可能为环带结构应力分布的优化解”。
第二天,他开始追踪能量末梢的终端连接方式。每一个金属模块的能量输入接口都不是标准化的——有些是三针接口,有些是四针,有些是多针。接口的针脚数量与模块的形状不存在明显的对应关系,但与模块表面的符文密度存在正相关:符文越密集的区域,能量接口的针脚数越多。他在备忘录中记录了这一发现,标注为“符文密度与能耗正相关,符文可能兼具电路功能”。
第三天,他找到了一处入口。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缝隙型入口,而是一个完整的、未被掩埋的圆形通道。通道的直径约数十米,开在环带表面一个大型空白区域的中央。通道的边缘没有磨损痕迹——与他在其他入口看到的反复进出造成的磨损不同,这个入口的边缘光滑如新。要么从未被使用过,要么它的开启方式无需机械接触。
通道内壁光滑如镜。他用探照灯照入内部,光束在曲面内壁上反射,形成一圈圈逐渐收窄的光环,向深处延伸。通道的深处有微弱的光在闪烁——不是探照灯的反射,是通道自身发出的光。光的颜色偏蓝白,闪烁的节奏不规则,忽快忽慢。
陈瑜站在通道边缘,将数据板的气体传感器探头伸入。内部是真空,但气体传感器捕捉到了一种残余的离子流——带正电的粒子从通道深处向外溢出,密度不高,但速度很快。离子流的能谱分析显示,粒子能量峰值与他之前记录的环带核心中微子信号的能量峰值处于同一个数量级。不是巧合。通道连接着环带内部的核心区域。
他返回穿梭机,将数据板连接到穿梭机的主系统,调出了过去三天记录的环带结构三维模型。模型中有他标注的所有入口位置、能量主干走向、金属模块分布和地下空腔的位置。他将这个新发现的通道入口坐标输入模型,系统自动计算了入口在环带整体结构中的位置。
入口的正下方——约一千二百公里深处——就是环带核心信号源的位置。
陈瑜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数据板的屏幕亮着,显示着过去三天积累的环带数据:一千二百余个模块的详细参数,三百余张符文图像,能量流动网络的完整拓扑图,以及那个始终在脚下一千二百公里深处脉动的信号源坐标。
他关闭了模型,开始准备装备。
从装备柜中取出磁力靴的组件。这不是穿梭机标配的装备,而是他在前哨站中用探测舱残骸的零件和穿梭机维修工具拼装出来的。磁力靴的电磁铁吸附力经过几次测试和调整,可以支撑他在零重力环境中固定身体。除了磁力靴,他还准备了安全绳、备用过滤罐、额外的探照灯电池,以及那根精金骨架条的撬棍。
他将数据板固定在左前臂的护套上,将探照灯夹在右肩的固定槽中,将爆燃手枪插入腰间的皮套。安全绳的一端锁在穿梭机内部的固定环上,另一端扣在腰间安全带的主环上。绳长度一百五十米。如果通道内部深度超过一百五十米,他就需要解开安全绳。这个决定在前哨站的几周探索中他已经反复做过,不需要再权衡。
通道内部的重力环境混乱——他在进入前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环带的旋转会产生离心力,环带本身的引力场也在施加作用,两个力场在通道内部互相干扰,形成的重力方向和强度在任何一点都在变化。磁力靴可以让他在这种情况下固定脚步。
他推开舱门,走到通道入口边缘,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然后迈进了通道。
第一步踩在通道内壁上时,磁力靴的电磁铁吸附住了金属表面。吸附的力度与他在穿梭机地板上行走时相似——靴底的感应器自动调节了电磁铁的电流,使吸附力保持恒定。他的脚掌稳稳贴在内壁上。
通道内部的重力场确实混乱。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的重心突然向左侧偏转——不是他失去平衡,是重力方向在他移动时发生了变化。他的内耳感知到“下”的方向从脚下转向了左侧墙壁,而他此刻正站在“地面”上,但重力却把他向侧面拉。磁力靴抵消了大部分侧向拉力,但他需要调整身体姿态才能保持平衡。
他继续往下走。
通道内壁光滑如镜,金属表面映出他的身影。探照灯光束在曲面上反射,他能在内壁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移动——一个被拉长的、扭曲的人形光斑,沿着逐渐收窄的光环向下滑动。
通道深处闪烁的蓝白色光芒越来越亮。光芒的节奏不是随机的——他在走了约五十米后开始能够分辨出闪烁中的模式。模式不是简单的重复周期,而是一种在频率和振幅两个维度上同时变化的复合波形。波形的包络线呈现出某种分形特征——与金属模块表面的纹理类似,在不同时间尺度上呈现出相似的结构。
他用数据板录制了光芒的闪烁信号,运行了频谱分析。频谱中出现了多个峰值,峰值之间的频率比恰好是几个质数——五、七、十一、十七——的倍数。这种频谱结构的组织方式,与他曾在宇宙大帝神经网络中记录到的某种能量脉动的编码逻辑有可类比之处。
不是同源。是相似的编码逻辑。他记下了这个类比。
在进入通道约百米处,重力场的变化变得更加剧烈。他的身体在十米距离内经历了多次重力方向翻转——重力指向脚底时他的磁力靴承受的压力很大,重力指向头顶时他的颈部和脊椎则需要承受。这些变化没有规律,无法预判,只能凭身体的即时反应来调整。
他在一处内壁上有凹槽的位置停了几分钟。凹槽的深度约半米,刚好够他将半个身体站进里面,减少重力翻转时的受力面积。他检查了磁力靴的状态——电磁铁线圈温度正常,电流输出稳定,吸附力维持在预定水平。安全绳在他身后拉出一条直线,从通道入口处延伸到凹槽位置。
他继续下行。
约两百米处,通道内壁的材质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光滑的暗金色金属,而是一种更暗的、接近黑色的物质。物质的表面不完全光滑——有细微的纹理,纹理在被探照灯光束照射时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反射,反射光在几十微秒内迅速衰减,然后表面又重新变暗。他用数据板的光谱分析模块扫描了这种物质的表面,结果只返回了噪声。不是光谱仪故障——在标准测试模式下一切正常。是这种物质不反射常规光谱,只在他肉眼可见的极窄波段内有微弱响应。
他在备忘录中写下:“通道内壁材质变化。深度约二百米。新材料光谱吸收率极高,仅在可见光窄波段有微弱反射。可能为某种被动隐形材料或电磁波吸收体。”
三百米处,通道的直径开始收窄。在入口处,直径约数十米;走到这里时,只剩约十米。收窄的速率是线性的。他用数据板的距离测量模块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延伸线——如果收窄速率保持恒定,通道将在约四百米深处收窄至零。但那不可能——通道深处的光芒仍在闪烁,说明前方还有空间。
三百五十米处,收窄停止了。通道直径维持在约五米,保持恒定。此时他已经在通道内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安全绳已经用尽。他解开了安全绳的扣环,将绳子的末端固定在通道内壁的一处凹槽中用作返程标记,然后继续下行。
四百米处,他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不是看到。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接触——信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中,绕过了感官输入的常规通路。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触觉。他的大脑中凭空多出了几组概念,像是从一开始就储存在记忆中,此刻被某种外部信号激活唤醒。
“授冕厅。”
他接收到了这个概念。它的含义包括:一个位于环带核心部位的球形容器,直径约一千二百米,内部悬浮着一枚晶体,晶体的作用是引导和放大某种“意识场”。
“鲁珀特二世。”
又一个概念。他接收到的信息包括:这是建造者的名字。建造者属于一个被称为“天才俱乐部”的组织,该组织由一群在各自宇宙中达到极高智力水平的个体组成。建造者设计的环带被称为“冠冕”,目的是——
“成为星神。”
这个概念涌入时,陈瑜将它与已知知识库进行了即时比对。他的机械教知识库中没有“星神”这个条目。他只能推测:这是一种超越凡俗的存在形式,涉及将个体的意识从物理躯壳中抽离,注入某种能量场,从而实现意识在更高维度上的永续存在。这类概念在帝国科技中不被允许研究,但在机械教的古代科技档案中曾有提及——不是作为实际存在的技术,而是作为某些失落文明的神话表述。
他没有恐惧。机械教的记忆训练和信息过滤程序是为此类情况设计的:当主体接收到无法立即验证的信息输入时,自动将信息来源标注为“待验证”,将信息内容分类归档,并在意识中建立隔离区,防止不可靠信息影响核心决策进程。他将这些涌入的概念归类为“来自巨构计算机意识残留的信息泄露”,并在数据板上简要记录了接收到的所有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