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彻骨的冷。
意识还沉浸在深沉而浑噩的梦境中,如同深陷黏腻的泥沼,但这股毫无预兆的寒意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冰刀,猛地切开了混沌的迷雾。
艾林战栗了一下,陡然间“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一阵模糊,随后迅速聚焦。
入目所及,是一条蜿蜒曲折、向着无尽黑暗延伸的巨大环形走廊。
灰暗的阶梯与虚无的边界相互交错,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尽头,就这么以一种令人目眩的姿态,向着头顶深邃到令人窒息的漆黑盘旋上升。
宏大、空寂而又……
似曾相识……
艾林这才猛然意识到——
【我……又来到了螺旋!】
说实话,他也不是第一次重伤来到螺旋了,细数下来,这应该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本该第一时间,就认出这个地方,而不是浑浑噩噩地思索了许久。
只是现在,他几乎不敢认。
因为在艾林的记忆中,这是一条贯通诸界、螺旋上升的无垠通道。
向上,是向着无限延伸的深邃黑暗。
向下,则能窥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光芒……那是“白霜”的衍生,亦或就是白霜本身……
狂猎就是顺着这条通道,从艾恩·艾尔的世界提尔·纳·利亚,跨越无尽时空降临到他所在的世界。
曾经在重伤昏迷时,艾林因为“螺旋”技能的被动触发而来到这里。
上次他甚至因为好奇,不知死活地往这螺旋的中心之下看了一眼,结果灵魂差一点就被“白霜”那种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彻底冰封。
但总而言之,倘若要让艾林对螺旋找一个形容词,那就是暗寂——昏暗无光,寂若死灰。
但现在,这个曾经黑暗、死寂的维度通道,却完全变了模样。
风雪冻住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阶梯上下不再是纯粹虚无的黑暗,而是丛生的、锋锐的冰棱。
它们毫无规律地从螺旋的石阶和无形的虚空中生长、突刺出来,犬牙交错,将这里化作了一个冰雪王国,
莹莹的白光自冰中无源而生,照亮了这个地方,却反而令本来死寂的“螺旋”,更加了无生息。
艾林很难描述现在的螺旋给他的感觉。
就好像上一次来,只是“螺旋”在沉睡,所以寂静。
而这次……
这里……像是死了一样……
艾林顿时有种不妙的感觉。
【是白霜,是白霜已经……不……不会的,至少我现在没有如上一次一样,只是看了一眼这白光就灵魂冻结,现在我甚至就在冰中行……】
艾林稳住心神,控制着视角,顺着冰封的通道向前飘荡。
同时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螺旋的中心。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通道两侧,被冰棱冻结的墙体吸引。
厚重的坚冰之下,螺旋的墙壁上,竟然诡异地悬挂着一幅幅长方形的“画作”。
只不过在晶莹的坚冰下,那些画作也是雪白一片。
远远看去,就像是某位善用纯白颜料的艺术家用最纯粹的白色颜料,描绘出的一幅幅静谧的雪景图。
山川、河流、城池的轮廓都在白色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但艾林很清楚,这见鬼的螺旋里,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以“纯白”为主体的艺术展览。
而能被悬挂在螺旋墙壁上的,也绝不会是画……
他顶着刺骨的寒意,缓缓凑近了其中一幅。
【嘶——】
而当年轻猎魔人的视线穿透表面的冰层,看清里面的景象时,一股比周围环境还要冰冷百倍的寒意,瞬间从他的灵魂深处直窜而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画!
那是一个被冰雪封冻住的、彻底死寂的世界!
透过厚重的冰层,他能清晰地看到连绵的山脉被冰川掩盖,风格奇特的应该本来是繁华城池的地方,宛如巨大的冰雕墓碑,隐约可见保持着惊恐逃跑姿势的微小生灵。
甚至连汹涌的大海,都被定格在掀起巨浪的那一瞬间。
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甚至似乎连时间本身,都在冰封中停滞了。
【白霜……】
艾林死死盯着眼前这幅令人窒息的“死寂世界图”,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这个令人绝望的词汇。
那是自从他来到猎魔人世界之后,就一直悬垂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眼前这几幅“画”,似乎就是……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的样子。
可是……
艾林僵硬地转动视角,环视四周。
如眼前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作”,又何止这寥寥几幅?
他的目光顺着蜿蜒的通道向上延伸。
视线所及之处,厚重的冰壁之下,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成百上千幅这般栩栩如生的“油画”。
它们一块紧连着一块,首尾相接,循着螺旋的阶梯无尽地向上。
在幽暗的空间中散发着莹莹的白光,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系向虚空尽头的纯白丝带。
美丽而静谧。
但一想到这令人窒息的“美丽”,是由一个又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彻底寂灭的世界所堆砌拼凑而成。
一股比封冻“螺旋”本身的极寒还要凛冽千百倍的寒冷,立刻从艾林的心底滋生,并以不可阻挡的势头,瞬间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
【白霜……白霜……这就是白霜……】
直到这一刻,亲眼目睹了这成百上千座世界的坟墓,艾林才真正、彻底地理解了狂猎的恐惧。
为什么艾恩·艾尔——那个征伐了诸界的强大种族——在面对“白霜”时,会表现得如同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为了寻找避难所左突右支、狼狈不堪。
因为在能够冻结整个宇宙的天灾面前,再强大的文明与武力,也不过是随手可以抹去的尘埃。
就像这些“画”,她们或许曾经每一个都比猎魔人世界繁华,无数生灵繁衍栖息、争权夺利,创造出无数恢弘的史诗,令人叹惋的故事,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某个时候,突然一场大雪,让一切的宏伟和生机,彻底终结。
或许也有“人”曾经反抗过……
不!
一定有人反抗过!